汪骁远怀念外公:我的太阳下山了|南通发布

1月21号。外公离开了。

回到乡下老家的时候外面淅沥下着小雨,大席没收拾干净,一桌桌残羹冷炙凉在那。他嘴里含着一枚朱红色纸钱,两眼微阖,躺在狭小、冰冷的灵柩里。

记忆里的外公黑发,声音洪亮,眼中有神,一直吹嘘他的过往。当年他一个乡村走出来的孩子,自己努力考上了南京大学,努力读书,受到校长接见,最后成为一名语文教师。后来“文化大革命”,他因家庭成分不好,带着外婆下放教书,在乌江边,伴着项羽墓。“文革”结束后回到老家继续教书,养育一子一女。

小时候记事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就叫他太阳公公,好像是因为某首儿歌。他确实像一个太阳一样发光发热,给身边每一个人带来热腾腾的生命之感。每次回老家,他给我去镇上买特有的烧饼,挑出一只好鸡,还在咯咯叫的时候攥着翅膀提回来,割喉放血,拔毛剁块,烧油下锅,一气呵成。那个梆梆响,手打的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每次都让我一跳。家里盖新房的时候,他一个人能挑起一根横梁。见我会紧抱住我,每次我都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铁圈紧箍住的桶,还会用力捏我肩膀,用手上的老茧磨我的小脸。看我叫着往下缩,他会开心地大笑,露出缺一颗门牙地笑容。我又怕,又爱他。乡间的两亩地,一栋小洋楼,还有一片竹林,我穿梭在其间,在太阳公公的注视下,慢慢挥霍我的童年。

什么时候他开始老了呢?我并不知道。高中开始我没时间回乡下了,我蹿个子,比他高一个半的头,那个称呼羞于启齿,我于是叫他外公。还是有鸡吃,但一般是舅舅杀的,而且剁得很碎,还是他烧,但是肉煮得很烂,并不那么好吃了。他的背有一些弯,但是下午依然会出去寻牌友,晚上散步,看电视看到深夜,上午看书,玩手机,要么逛淘宝要么k歌。他一个月退休工资一大半都花在网购上,每次打完牌回来,他的电瓶车上都塞着大小包裹。保温杯有二十多个,他买的老年人智能iPad得有七八个。床底下是各种吃的。临安的小核桃,新疆的红枣和枸杞,吃不完,烂在他的床底下抑或拿去喂鱼。他还在拼多多上买树的苗,花的种子。都买回来种。

树和花种了下去,鱼吃着核桃红枣,不断地补脑,繁衍一代一代。前年他确诊了一种叫小细胞肺癌的病,一种暂时没有明确治疗方法的病,绝症。他抽了几十年的烟,在我二年级时候戒掉了,但肺癌还是无息而至。肿瘤在他肺里长大,我却正在经历高三,尽力拼搏。妈妈为了我们两个,还有她自己的工作,海门,乡下,南通,南京,四个地方连轴转着跑,陪读,教书,带外公看病。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白发多了很多很多。

外公开始咳嗽,整夜整夜地咳,嗓子里一口痰怎么也吐不干净。走路越来越慢,走快了就开始吭。快递还在买,自己已经拿不动了。牌还在打,他打牌的样子像极了得了重感冒依旧要打游戏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好好学习。外公一直希望我也能上南京大学。我尽自己的努力,最终考了一个对我来说不错的分数,但并没有达到南京大学的标准。不过这足矣,这里有一种说法叫冲喜,或许我无形之中也缓解了一点点外公的病。

年底的时候他的病忽然就恶化了。骨转移,他开始疼,坐立不安,先是肩膀,然后是腿脚,最后是腰和脊柱。他的肚子像气球一样鼓胀起来,医生说是盆腔积水。过往红润的面色现在苍白,后来又蜡黄,那是肝转移了。他甚至抱不动我,只能躺着,微微握住我的手。他手上还是很多老茧,还有久持粉笔的皲裂纹。我摩挲着,心里非常难受。

最后一次看他是将开学的时候。外公见到我,听说我大学成绩还行,很高兴,似乎来了精神。这次和我说了很多话,又回忆了一次他的过往人生,让我一定好好念书,还有多抱抱妈妈,她很辛苦。

我在医院陪他一个下午,接着便上学了。哪想那是最后一面呢?

此刻凌晨,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过往的事,童年,乡下,外公,无数的记忆碎片在我脑海里盘旋飞蹿,我遍历每一个,回忆和外公的种种。楼下守夜的人打牌,喧闹,他们多是外公的老朋友。外公的身体也在楼下,在他们身边,离我不远。我可以沉沉睡去,可我的外公呢?

我多希望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听见他踢踏的拖鞋声,听见他中气十足的那声“汪骁远”。可他微阖的双眼再也睁不开了。

我爱音乐,我是个色弱,我喜欢文学,这些都是遗传自我的外公。我多想再听他和我,和妈妈,姐姐一起谈天说地,我多想再让他听一曲我弹的古筝。

我没机会了啊。我没机会了啊!

我的太阳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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