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外婆 | 南通发布

“又到粽叶飘香时,永念屈子不朽魂。”这个时候我常常想不到屈原,却时时忆起我们的姑外婆来。

我自己的外公外婆,我没有见过。从记事起每次跟父母去舅舅家,只看到舅舅家堂屋西墙上挂了一幅外公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外公一脸严肃,两眉紧锁,一双机智的眼睛看着来看他的人,也看着屋里的其他人。外婆更是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来,记忆中只有妈妈的只言片语,说外婆如何慈祥可敬。至于妈妈的叔叔婶婶,我的叔外公叔外婆,由于在我外公外婆去世后,叔外公叔外婆没有及时救济年幼的舅舅和姨娘,给我们烙下了不好的印记,所以也没有那么亲。但妈妈的姑姑则不然,不但及时地伸出了援助之手,而且经常背粮送草让侄子侄女们度过饥荒。像已经出了门的结了婚的我妈妈家,也时常送吃的送穿的,所以我妈妈让我们管她的姑姑叫外婆,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有改口。我们印象中的外婆实际就是姑外婆。

那时的姑外婆也就五六十多岁,个矮,眼角纹不多,抬头纹很深,头发花白,拢向后勺,打一个结,插一根竹发簪。在我印象里,姑外婆没有穿过跟时代相连的衣服。要么蓝上衣,蓝裤子,要么灰上衣,灰裤子。脚被裹过,但很松弛,脚弓没有突起,脚板也不宽大,来我家时穿一双圆口布鞋,网兜里也有一双没纳完鞋底的圆口布鞋。衣服大多数都是晚清民国普通农家的旧时样式,襟大袖短,纽扣也是布卷成管状,盘螺成球扣球纽。裤子也是袄裤的多。姑外婆的儿子自然就成了我的姑舅舅。小时候我们去自己亲舅舅家并不多,但去姑外婆姑舅舅家则是常有的事。姑外婆家离我们家并不远,我们家是新丰村,他们家是丁桥村,两村相邻,中间只隔了一条通榆河。原先通榆河上架了一座双木板拼接起来的丁沟桥,桥中间两节,桥坡两边各一节,走在桥上晃晃悠悠,胆小的人不敢上去,胆大的人走到中间也心惊胆战,心惊肉跳。夏天河水上涨,桥面与水面相连,水从桥面上流过,我们脱掉鞋袜,淌着水踩着桥面,过河去姑外婆家。

小时候的隔辈亲大多数都是姑外婆给予的。姑外公在我们的记忆中也没有印象。自己的奶奶在步入老年的时候有了精神疾病,时常发作。没有病的时候常去四个姑姑家,发病了他们就把奶奶送回来。奶奶时常骂骂咧咧,时常自言自语,时常嬉皮笑脸,喜怒无常。但对我们这些孙子辈们却一句也没有骂过,也没有一次打过,反而疼爱得不能自已,但我们对奶奶却敬而远之,只有在不发病的时候才能享受隔辈的亲。我奶奶比姑外婆大不了几岁,虽然精神病经常发作,但䓆起“辫子”来,手脚不停。所谓䓆辫子就是揎去麦秸秆上多余的苒叶,可以编织草帽(凉帽)的麦秸秆。因织的方法方式和妇女梳织辫子一样,所以老家人都叫:“䓆辫子。”我奶奶一边䓆辫子一边喜欢跟姑外婆拉家常。那时候织好了的麦秸秆辫子是可以拿到供销社去卖的,换几个零花钱或置办点火柴火油之类的,也经常带回来几袋薄荷糖让我们解解馋。

那个时候我七八岁,哥哥十岁,爸爸在大队里做赤脚医生,妈妈去刚建的砖瓦厂里织芦篚,他们经常不在家。姑外婆不放心我们哥俩,经常来我们家。来的时候总带些好吃的;什么脆饼、麻酥饼、糯米糕,她家有啥带啥。见到姑外婆,我们抢先跑过去,依偎她身旁,兴高采烈地叫着“婆婆好”,不待她坐下,她首先从网兜里拿出饼来,分给我们哥俩解解馋。到了端午节快来的时候,姑外婆总是提前一两天来我们家,姑外婆还带来糯米、芦苇叶子、捶打得软软的细细的茅草和茅草搓的绳,来我家帮我妈包粽子。我妈包粽子的手艺就是跟姑外婆学的。姑外婆一到我们家就忙个不停,从里屋扫到外屋,从灶膛门口扫到厨房门口,姑外婆一边扫地一边跟我们说;“扫地不要向后退着扫,退着扫地即扫不干净,看不见后面的路,更不吉利。”姑婆婆每次来都把灶台面抹得干干净净的。打开汤罐盖看看汤罐里有没有水?水缸的水满不满?不满的话就提着木桶去担水。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河,河面小,只有两三亩田大,与周围洼河相连,夏天雨水多了,洼河的水向河里流。调皮的我们经常用竹箩去沿着溪水渠去等鱼。常常等到鲫鱼、昂刺和白条。夏天鲤鱼多(海安土话叫花鱼),但我们这边的人都不喜欢吃这种鱼,说是发胃,背部不抽掉根白经烧熟了有点酸。我们也不知道鱼好鱼坏,只知道一股劲地去等鱼,大小不问,统统捉进鱼篓里。至于如何烹制那是大人们的事。冬天枯水季节,河里的水向洼河里流。你不要看这个河不大,但河水挺深,深的地方有五六米哩,每年夏季去河里游泳我们都试水过,而且特别打滑。每年都有河泥工来扒烂泥,在河边还挖了两个半圆的烂泥塘,两个泥工抬一只木头船放在河里,一人撑篙子,一个人逼着船拐子扒河泥,扒满一舱泥,两个老头各自分工。把扒在船舱里河烂泥用舀水槽舀到泥塘里,再把草剁碎踩在河泥里沤,村里的农技员说这是肥料,插秧的时候全部挑到田里作绿肥。所以河面不大,河水清澈见底,也是我们这个小村子三四户人家的饮用水。

姑外婆先找来只木盆,舀上清水,浸泡芦苇叶,直至泡到水中泛起青黄色,然后一张一张叠起来,再过一遍清水洗干净,把每三十片左右的叶子打一个把,用草绳捆扎一下,以至不乱撒。再把糯米去河里淘干净,淘米的时候跌三跌,用手翻一翻,看看有没有细石子、白瓷碗屑子?确认没有了,再闷到水里拎上来。她淘米,我们站在河畔上看,姑外婆告诉我们,淘米只能淘两次,淘多了把米的营养都淘漏了,人吃到肚子里就没有营养了。米淘好了,把淘篓挂在厨房门口的钩上沥水。过个半小时后,水沥得差不多了,手摡到米上挝一挝,感觉到有点舒松了,就可以包粽子了。姑外婆左手捏拿三四片芦苇叶,一字排开,右手捏着芦苇叶根,弯一个弯贴到左手叶子中间,像个锥子状,用汤勺把糯米舀到锥子似的芦苇叶里,直至舀到捏手的地方,舀满为止,然后再压一压,右手把芦苇叶包裹过来,用细茅草绳扎紧,在粽子的上打了个结,这个粽子就算好了。粽子随冷水下锅,水漫粽子顶,大火烧锅,锅开后再细火煨上一个小时左右,一股清香缓缓地从锅中溢了出来,我贪婪地吸吮着这一丝丝、一缕缕粽香。无暇顾及这沸腾的青黄色的粽子汤,挑一根露在水上面的茅草绳,拎着粽子过一下冷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青绿色的粽叶,露出乳白色的糯米,又一股粽香味拂过鼻尖,轻柔而浓郁。咬一口粽子,甘糯和新芦苇叶的清香四溢,让人沉醉其中,令人陶醉。姑外婆站在灶台旁,看着我们嘴馋又猴急的样子,总是笑眯眯地嘱咐我们:“不要烫伤了嘴”。

到了中秋节了,我爸我妈总要给姑外婆送中秋节礼,可每次送过去的月饼,姑外婆总是想着法儿给我们送回来,另外还送来一淘箩手工米饼、玉米饼、南瓜饼、高粱饼。妈妈常常跟姑外婆埋怨:送这么多吃不了。姑外婆总是说:“吃不了就晒干,留着外孙放学回来,抓一抓,饥饥‘槽’(海安土话充充饥),小孩子放学回来没有个应食的,这身体怎么长?”姑外婆对我们这些外孙子们的看似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爱,就像暖阳下的柔风,温暖和细腻而且悠远绵长。

现在超市里卖的粽子什么都有,琳琅满目,各种形状的都有,各种馅料都有,有红枣的、桂花的、桂圆的、红烧肉的、花生米的、火腿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的。但这种预制的粽子大都是机器加工的,没有那种纯天然的纯手工的情感和构思,更不会蕴含着亲人们的心血和汗水。买一袋子粽子,拎回家,用电饭煲煮着,更不会传递情意和温暖!

姑外婆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三十五年了,但这份爱如同沉淀的岁月一样,已经深入到了我们的骨子里,像清澈而宁静的湖水一样,深邃得无尽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