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路,那车,那人|南通发布

那路,那车,那人 

作者:田耀东(11.16《南通日报》)


小时候,第一次去汇龙镇,坐的是“二等车”。那时都这么叫。

老式的载重自行车,后座架子加长,内垫棉絮,蓝花布的座套,绣几个吉祥结,嵌一条杏黄布的绣边,坠十几根金色流苏,飘啊飘的,很有些像县老爷出行花轿的做派了。三角形的车袋里,一壶水,几只黑黝黝的元麦饼,一条软塌塌的沙地腌黄瓜,就是蹬车人的“93号汽油”了。

车主黑红脸膛,脊背宽阔,由于长期蹬车,背有些弯。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肌肉鼓突。脖子上挂着一方蓝布毛巾,身上的汗味很熏人。他弯着腰,半伏在车龙头上,我坐在他后面,爷爷坐在我后面。车子在粗石子的公路上蹦蹦跳跳,轮子碾过,石子飞出来,经常蹦到脸上,不很疼,麻酥酥的。很逆的南风,每行一步车主都很卖力,脖颈间亮晶晶的,汗像蚯蚓在爬。他很吃力,我也莫名地吃力。

他蹬不动了怎么办?我想。

爷爷却镇定,坐得笔直,大约认为出了钱就应该这样。我却把腰弯下来,学着蹬车的样子,不停地弯着,自以为此举可以减少阻力,就能和车主同甘共苦。虽然那样的小人儿,弯和直也差不多,成不了什么气候,倒招得爷爷喝骂:乱动什么,跌下去!

风大起来,有些呛口,上桥高坡了,石子一滑,差点倒退。赶紧下车,弯腰推到桥中间。下坡时,吁一口气,轻舟已过万重山,刚才的艰难仿佛已得到了补偿。

也就五十里路程,下午三四点出发,到汇龙镇已晚霞满天了。路上也没见一辆汽车驰过,可见“一等车”之珍贵,连见一面都难。

爷爷掏出一元钱,车主很快乐,擦了擦汗高兴地说:回家就顺风了,像扯了帆,真好。

汇龙镇市区当年主要就是彩臣街和团结街,现今宽阔的人民路其时还是一条河流。金色的晚霞里,“二等车”的铃声已在远方……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公路还是这么宽。路面的粗石子成了细石子,又铺了一层细细的蛤蜊砂,平整多了。公交车和卡车驶过,车后的泥沙和枯叶快乐地欢呼着,翩翩起舞,纷纷点赞,热闹非常。“二等车”仍然有,已悄悄退居二线。忸忸怩怩地逗留在街头屋角揽客。

更多的是十二匹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有运货的,有载人的,有送嫁妆的,有装死人去火葬的——哀乐老远地飘来,几声唱歌一样的哭声,满车的白扎头很刺眼,随风飘着沿路敬野鬼的纸钱——买路钱,凄然地飞在路边的树根下。行道树已很高很绿,只是树的下半截穿了一件厚厚的尘衣。大雨过后,方沐浴般清亮,像深山清溪里走出来的村姑。

公路上,拖拉机和卡车平分秋色,自行车是主力军。路狭,骑车人多,轮胎轧得蛤蜊砂沙沙响。后面卡车喇叭响,自行车纷纷躲到路边避让。车后的尘土像炸弹爆炸的烟尘,直往身上、脸上、脖颈里扑来。一刹那间,你只能闭了眼睛,屏住呼吸,让车子滑行在尘暴中。

五十里路骑下来,早就“尘满面,鬓如霜”了。相亲是不能的,老女婿上门尚且马马虎虎。

沙地人总有无限的创造力,走路也不例外。拖拉机声音虽嘈杂,但速度很温柔,也就比骑车高手们稍微威猛些,并不风驰电掣。骑车人等拖拉机驶到平行时,一只手把住龙头,一只手拉住拖拉机的横板,瞬间天高云淡,就和拖拉机并驾齐驱了。多的时候,一辆拖拉机后面附着两三辆自行车,就像长江里的拖轮,逶迤地行驶在公路上。对面车子来了,撒手避让,过后,赶紧蹬几下车,又重操旧技,比逃票上公交车都快乐。那年月,也没有什么交警,红绿灯就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汇龙镇的人民路已是宽阔的街,街边小小的店铺,主人很好客,谁都做着老板的梦。拖拉机随便往街边一靠,就是送钱的财神驾到。购物装货,热情非常。

后来就时兴“天目山”了,车速比手扶拖拉机快得多。躲在四面穿风的车厢里,夏天口鼻的泥尘像花和尚,冬天再加几个鼻涕泡。比起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坐在“天目山”里进城,不但有趣,还颇知足。

也并没经过多少花开花落,只不过黑头发变成白头发。公路神话般宽阔起来,道路平滑得像抹了油。路边美丽的景观带鲜花盛开,葱绿悠长。银白色的路灯像展翅的海鸥,在公路前方飞翔。高架桥像秋天的彩虹,连接东西南北。红绿灯像严肃的交警,一丝不苟地指挥着长龙一般的车队。

从桃红柳绿里伸出来的白色村路出发,告别成群成片的乡村别墅,如画的村庄刚刚抛在车后,宽阔的省道已在欢迎轻盈闪亮的小车。车轮滑过平滑如镜的路面,车内是周杰伦不紧不慢的歌声:乘着风游荡在蓝天边,一片云掉落在我面前……车外是扑面而来的清新和翠绿,红花,绿树,翠竹,扑过来又退后去。远方的村庄如梦如画,与蓝天白云相依相偎,又与城市的边缘相亲相挽。坐车人还没饱够眼福,看够风景。周杰伦还在诉说: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恍惚之间,却已进入市区了。

忽然又想起“二等车”,拖拉机,“天目山”的道路,想起浩大的自行车车队。

那路,那车,那人,不禁怅然若失,又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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