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元炳与冒鹤亭(下)|南通发布

    如皋师范学校自1902年创办以后,长期由如皋地方财政拨款,对地方上其他学校的教育经费颇有影响。1913年6月,省议会决议,原为县立的如皋师范学校改为省立第九师范,但由于某些地方势力作梗,省民政长迟迟不执行此决议。1918年冒在京任全国经济调查会会长,他对家乡教育的这一大事非常关心,就在给沙元炳的信中询问此事,沙元炳复信称:“此事不难于上官之允许,而难于他郡之争议,欲达目的,殊非易事。”话说得极含糊,但痛心之情溢于言表。沙元炳与冒的这次通信可作为如皋师范校史的补充和佐证。在这次的信函中,沙元炳还请托冒鹤亭办一件事,这就是沙元炳从《嘉庆如皋志》中看到许忠愍公(许直)在北京殉难时的悬榇处有程景伊、李调元所作的碑记,但如皋的志书中没有载入原文,沙元炳请冒鹤亭在京加意访求,将原文抄录寄回如皋。

    1919年2月,冒鹤亭自镇江归如皋,沙元炳作诗邀冒与友人同往雨香庵赏梅,诗题为《雨香庵古梅半萎犹花,钝宦自镇江归,为招异于情荃可则同观,赋示钝宦》。诗云:

    自然庵畔返魂梅,君到江南开未开?灵迹能扶春力转,乡心偏著早花催。垂垂此树残犹发,望望孤云去又回。賸对老僧悟生灭,影梅弹指百年灰。

    “垂垂此树残犹发”似有自喻之意,“望望孤云去又回”则比拟冒鹤亭的返乡之举。早在两三年前,冒氏就表示了归隐之志,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践行,沙氏诗中的“孤云去又回”,含蓄地表达了这一层意思。冒鹤亭得诗,作《二月九日健庵招同雨香庵观梅,次健庵韵》和之,冒诗云:“十九年前见此梅,枝南枝北万花开。即今朋旧随烟化,才信流光似箭催……”更多的是对沙诗“賸对老僧悟生灭,影梅弹指百年灰”诗意的阐发。

    沙元炳向冒鹤亭借阅了冒起宗的著作《拙存堂逸稿》,阅后归还时附上一函,说“嵩少(冒起宗)先生诗文集,各书目暨州县志所载互异,得此乃大憭(明白)”。沙元炳指出《春秋繁露直解》一书乃武林宋氏所著,冒起宗重刻了此书,而州县志竟把这部书误作冒起宗的作品,冒鹤亭的《冒氏诗略》中“亦为所误”。可惜,沙元炳当年指出的这一错误,在今天南通和如皋出版的一些书籍、论文中,还不断以讹传讹、后继有人,所以很有必要在此提醒一下。从这一信函我们可以看出,沙元炳搞学术非常严谨,他认真比较“各书目暨州县志”对冒起宗著述记载的差异,决不轻易作出结论,而是在得到冒鹤亭手上的这份逸稿后,才终于把事实弄个明白,写了下来。另外,沙元炳为人坦诚,对冒鹤亭《冒氏诗略》中的失误,也毫不掩饰地直接指明,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二人亲密无间的友情。

    1919年,冒鹤亭接任镇江关监督,沙元炳致函冒氏,谈到《东皋诗存》未收乡贤钱自文(钱藻)诗作的事,感叹钱诗“他书亦罕见”,希望冒能将钱作《双桥图诗》“录赐一稿”。沙元炳还提出,如果冒鹤亭去宁,希望他到省图书馆去一下,把乡贤王觌的奏议从《历代名臣奏议》中逐一录出,寄回如皋。沙元炳知道冒鹤亭当时手头并不宽裕,特地交代,抄录的经费,当由如皋志局拨还。从史料看,冒鹤亭后来圆满地完成了沙的这一嘱托,沙元炳还为此撰写了一篇《王明叟奏议序》,序题见《志颐堂诗文集》。

    1920年,冒鹤亭所购回的如皋冒家巷旧宅失火,烧掉了拙存堂,绛云楼“藏书焚烬”,“顺、康至光、宣十朝名人专集二千数百种”付诸焚如,鹤亭本人的著作《律学考》手稿也付之一炬。冒鹤亭平日爱书如命,遭此回禄之灾,十分痛心,正如冒效鲁所说:“庚申一火,对我父亲在情感上的打击是很沉重的,他决然辞官不做,归隐如皋。从此‘无官一身轻’,往来上海、北京、南京各地……”他写下诗:《庚申正月九日,里居不戒于火,藏书焚尽,诗以志痛……》。诗的后半部分写道:“铭心总绝品,合眼那易忘。作歌告君子,何以解我肠?”对于鹤亭心中的痛楚,同样爱书的沙元炳似乎更能够体会,他修书一封,寄上自己所作的五言古诗《鹤亭榷关镇江,家藏书籍尽焚,作诗告愤,依韵寄慰》:

    遗书受外家,我闻谦益堂(敷槎谦益堂藏书,皆得自曹楝亭。敷槎楝亭甥也)。同时论精粹,富压北平黄。吾乡徵故事,独数冒部郎。部郎祖舅老,先死悲云将。诸孙好头角,挈付千缥缃(鹤亭藏书得自外祖周季贶曼嘉,季贶别字云将,其舅氏字也)。心矩拔其尤(季贶藏书,丁禹生抚闽时思夺之不得,乃以事劾之。将遣戍,蒋香生贷以三千金,悉易其精本以去。心矩斋,香生藏书所也)。犹傲曹氏仓。颇思发天一,缭以水瀼瀼。晚获集贤宅,重新汎海藏(巢翁藏书,多钤“汎海之装”图书朱文印,盖为晚年藏书之室)。一夕怪事发,罹及池鱼殃。吾贫谁与馈,闻耗先感伤。文献邦之宝,此事关妖祥。客腊老龙吼(如皋典铺有百余年水龙,大火前辄作怪声,屡验不爽,去腊适鸣),里语献非荒。群懼桑梓地,化为瓦砾场。何意祝融手,独过丁日昌。我推染香火,不及绛云详。巣翁较蒙叟,所憾无遵王。又思万卷楼,庋阁非寻常。中官捆载去,易世流何方。此皆君家物,跡灭事犹彰。人穷与天阨,万劫同一亡。君果慕遗山,请诵新居章。火余百本在,能发金源光。杂编中州集,野史愿终偿。云烟眼一瞥,日月宁遂丧。腹书烧不得,筌失鱼岂忘。诗以勖吾子,聊灌如焚肠。

    诗的前半部分详细交代了冒鹤亭藏书的来源,说明了这些书籍的珍贵,这部分可作为介绍如皋私家藏书史的重要资料;后半部分则写了这次意外遭焚的经过,诗人把它归之于“妖祥”,并以民间相传的水龙发出怪声解释,不过是一种安慰之意。诗的关键在于结尾的“腹书烧不得,筌失鱼岂忘”,指出纸质的载体虽然遭焚,但主人的满腹诗书,是什么天灾人祸毁灭不了的。

    综上所述,沙元炳和冒鹤亭的交往,多为两位大学者的交流,而交流的内容更多的是对传统文化、特别是乡土文化的传承和弘扬方面。从乡贤著作的搜集到考订、整理、出版,从地方志的编纂到相关资料的征集、访求、抄录……我们知道,在民国时代,沙元炳的志颐堂藏书、冒鹤亭的绛云楼藏书,都是遐迩闻名的,同是藏书家、学者的双重身份,使得两人声气相投,有着说不尽、道不完的共同语言,诗作、信函,似乎提起笔来就离不开上面的内容。他们的这份“交往记录”,为江海文化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资料。更有必要指出的是,从他们的交往中,我们听不到文人相轻的声音,看不到同行冤家的影子,有的只是相互敬重、相互切磋、坦诚相待、不拘小节、虚怀若谷、闻过则喜。大学者的风度自是不同,与学界某些争名夺利、剽窃成果、妄自尊大、自以为是的行为,可谓是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任何人的思想都离不开时代的影子,从二人的诗作酬唱、信函往来中,我们还可以看到他们对先贤节操的仰慕,对窃国大盗的鞭笞,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对家乡教育事业的热诚,尽管这些内容似乎并不占主导地位,但寥寥数语,其中蕴含的爱国、爱乡、爱民精神却从字里行间放射出熠熠的光辉,折射出中国近代史上两位杰出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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