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日子,南通日报老同事怀念报社奇才蒋公德才|南通发布

作者:陈退之

“年轻人常常以为,像我们这种年龄的人是不会再有激情了,不会再有罗曼蒂克或者梦想。其实,在我们自身的每个角落,在我们心灵的幽处,藏匿着最隐秘的自我。我常常为难以抑制的感情的冲动而苦恼,常常渴求着去爱别人,也渴求着为别人所爱,常常异想天开地做着这样或那样的幻想……”

这段文字,源自作品集《我还是青年》,作者蒋德才时年43岁。6年后,他在亲朋和众多读者的痛惜惋叹中英年早逝。

近日重温蒋公文集,一时追思难平。

老蒋是我的部门主任。尽管相处短暂,但他的热情仗义、他卓然超群的才能、他赤子般的真性情,在我脑海烙下深深的印记。

那年盛夏,报社让结束了一年见习期的三位大学毕业生自找岗位。结果,另两位的稿件都纷纷见报了,我还没找到“下家”。9月初的一个午后,我看见老蒋独坐在农财部的办公室里喝茶,就走过去搭讪。他斜倚在咯吱作响的旧藤椅上,脸上泛着一抹微醺的酡红,眯缝着眼看着面前的小青年。“海安水灾的稿子写得不错!”他打断我的话,“听说,你是主动要求跟老贾他们去现场的?”

不到两分钟的对话,他以一句“我向老总请示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你下周过来上班”结束。

进入农财部后,耳闻目睹老蒋的仗义事越来越多。身为班长,他把自己一个月的伙食费塞到家有急难的同学手中;女友一朝沦为“如皋最大的走资派的子女”,他不离不弃,雪夜骑行50公里去陪她全家;工友家失火,月薪20元的他把积攒多年的100多斤粮票悉数捐出;酷暑天路遇卖菜老头,他买下整整10捆小白菜让老人早点回家……

不久,跟老蒋去如皋西部高沙土农业区采访,见证了他“不记一笔,张口成文”的传奇。

那天,他敞着夹克衫站在一片高坡上,和县、乡领导聊了20多分钟,又走访了两片农田,我们就返程了。回到办公室,老蒋泡上一杯浓酽的军山茶,点上一支“红塔山”,沉吟片刻,让我拿一沓稿纸坐到对面,“现在开始,我说,你记。”

在浓重的烟雾中,300字的方格稿纸一页接着一页录写下去,话落稿成,他拿过去略作勾画,全程不到半小时。

“你再誊一遍,誊完直接给夜班主任老冯”,说话间起身径直出门而去的那一身利落潇洒,多年以后依然清晰如昨。

作为一个优秀的记者,老蒋最为出众之处不只是文才,而是丰富的社会底层生活阅历、透过表象看本质的能力和深刻独到的见地。上高中时他就喜读哲学书籍,“文革”后回到城里,还到上海社科院自修政治经济学,通读了《资本论》等典籍并写下洋洋数万言的论文。记得有一次聊到读书的话题,他说,一个人如果拥有许多藏书却不去读,那他只是在附庸风雅;如果读了很多书却只会死抠书本,一辈子都理不出一点自己的思想,那他书读得再多又有何益?如果读书只是为了寻章摘句,拼凑几篇歪文,这样的文章除了孤芳自赏,没有别的价值。

邓小平“南巡”谈话催开中国市场经济的春天,老蒋“下海”出任南通日报实业发展公司总经理,带着几个摇笔杆子的部下走南闯北,进焦炭、倒钢材、盖大楼,让入股的报社员工当年就享受到了高额分红的回报。

那两年,老蒋难得回编辑部,只要见到我,就让我跟他去参加同事聚餐。印象较深的,一次是在报社大楼基建工地的工棚里。基建办的老徐主任用钢精锅烫了黄酒,摆上长桥酒家买来的兰花豆、花生米、猪头肉,端出一大锅的黄豆炖猪蹄。昏黄的白炽灯下,几口热酒下肚,在老蒋风趣幽默的谈吐感染下,同事们畅饮畅叙,惬意无比。得知老徐小孩就学遇到难处,老蒋当即表态,他来找人帮忙解决。

还有一次,是在老达家中。那时老蒋已经发病,一桌人都劝阻他喝酒,但最终拗不过他的“只喝一杯解解馋”。呷一口啤酒,他边用颤抖不止的双手剥着茶叶蛋,边用“嘴唇、鼻头、额头”三种硬度的比喻描述他肝脏硬化的程度,还反过来安慰我们不要为他担心。看着他笑谈生死的洒脱,我只感觉阵阵心痛。那天他很快就醉了,妻儿来接他,我们一路陪着送回家。

那个夜晚,也是我和老蒋最后的相聚。

今天是老蒋逝世24年的忌日。回首老蒋这一生,我想,用他散文中的这段话来概括他对人生价值的理解与追求是恰当的:

“内涵深邃,坚实而博大,才会有芳馨的奉与;即使是死去,其遗骸也是有用之物。”

“花如是,人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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