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寺:中国建筑第一瑰宝|南通发布

 

  即使在人潮涌动的暑期,佛光寺依然宁静地伫立在这个尘世的边缘,如老僧入定、合掌观心,任浮云变幻,它只在沧桑里做一位无语拈花的禅者。来者自来、去者自去,所获所感,各有不同。

  按理,作为中国目前仅存的几处唐代木构建筑之一,佛光寺在我的想象中是不应如此清寂的。但往往事实就是如此:世人所追逐打卡之地,无非只是香火鼎盛或声名鹊起之所在,如佛光寺这等高妙精美的古典建筑,反而会湮没在芸芸众生视野之外。

  这样反倒也好,没有了缭绕的香烟和拥挤的信众,佛光寺愈发显得清隽淡然,给每一位不经意间遇见它的旅者平添了一份意外之喜。

  其实,差点便错过了佛光寺。因为台怀镇目前大规模修路,去往北岳恒山需要绕行近三百公里。在五台山的崇山峻岭里驱驰翻越,忽然看到一条岔路边伫立着“佛光寺”的指示牌,兀自还有点不信,想一想,车虽开过了仍毅然折返回来。

  果然是深山藏古寺,驱车进山一公里左右,小路的尽头便是灰色青砖砌就的寺庙院墙了。地面铺就的也是青条石,配以寺门前那两株几近千年的苍翠油松,让人油然而生一份悠远的古意。

  七月午后,北地的山里,虽蝉鸣声声,却并不显得十分燥热,尤其在翠色松荫下,更是平添一份凉爽。古寺人迹寥寥且不说,大概因为设置了文物管理所的缘故,所以连僧众也无。当真是山河岁月里的一份难得的清净。

  二

  

信步而入,这座1961年就被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古寺居然是不收门票的。只需要拿身份证登记一下即可。

  寺庙建筑群依山势高低起伏,坐东面西,显得极有气势。可见北魏孝文帝时期开创佛光寺的奠基者对于寺庙的选址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然而,北魏时期的寺庙建筑经过唐武宗的会昌灭法,除了祖师塔尚劫后余生之外,其余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寺内最早的木构建筑便是唐大中十一年女施主宁公遇和高僧愿诚主持重建的东大殿。

  进山门后,我误以为左手边的高大配殿便是赫赫有名的东大殿,其实不然,那只是金代重修的文殊殿,而右手边则是在已被焚毁的普贤殿旧址上于明清修建的伽蓝殿,殿内有十八尊伽蓝神泥塑,造型生动,神态各异。

  你看,岁月无情,但信仰却一直在年轮的缓慢生长里层叠堆积,由崇佛的北魏开始,到屡次灭佛的盛唐,再到草原南下的金辽,以至战火更迭的明清,在五台西麓的这片贫瘠山岭之间,承载信仰的文化符号却始终不曾被湮没。或许有摧毁,有断裂,然而总有一石一木,一榫一卯,一钩一画,用无声的存在印证着文明的延续。

  这不免让我想到了黄河淤泥下的汴梁古城,从战国时期的大梁直到清末的开封,无论兵灾水患,后人总会在原址上重新修筑起新的家园,以至于时至今日的考古发掘形成了开封“城摞城”的奇观,这是怎样一种传承的力量呢?

  因为依山而建,东大殿的殿基在半山腰,需要爬过一段很陡峭且特别狭窄的台阶,才能到达殿门。东大殿面阔七间,进深四间,用梁思成先生的话来说,“斗拱雄大,出檐深远”。

  哪怕是我这样不懂建筑的外行人亲临其境,亦能够感觉到这座唐代建筑精粹的雄伟与仰之弥高。

  所以,可以想见,当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费尽周折辗转来到此地进行考察时,看到有宋以来再未出现过的大断面斗拱和三角形人字梁架结构时的那份惊喜。

  以林女士的瘦弱之躯,为了精确测量出大殿建筑的各种准确数据,竟然也像女汉子一样爬上爬下,也正是视力极好的她在大殿尘封千年的大梁上意外地发现了那一行小字:“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

  

与大殿外石经幢上“女弟子佛殿主宁公遇”的刻文吻合,从而确定了大殿的建筑时间为唐大中十一年,即公元857年。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这同一所大殿里找到了唐代的绘画、书法、雕塑,“其中每一项都是稀世之珍,集中在一起它们就是独一无二的”。佛光寺的真容,终于完整地显现在了世人面前。

  三

  此时,距离卢沟桥的烽火燃起仅仅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中国文明的断续再一次走到了紧要的历史关头。

  建筑是无声的艺术,建筑形式也可以是没有国界的,但建筑所承载的文化却一定具有鲜明的民族特征。历史再一次凸显了它的奇妙之处:就在全面抗日战争打响之前,晋北佛光寺的横空出世率先打破了日本学者的断言——在五台山乃至中国都没有早期的唐代木构建筑存在。

  打脸,啪啪地打脸。就像“皇军不可战胜”这类谎言一样,在艰苦卓绝的14年里被中国军民一次次戳得体无完肤。

  哪怕仅从这一点来说,佛光寺被梁思成誉为“中国建筑第一瑰宝”也是实至名归的。

  四

 

 千年之后,当我们穿过洞天月门拾级而上,映入眼帘的是那两株葱茏依旧的千年油松和唐代经幢,是那栋榫卯结构的斗拱雕梁和斑驳殿墙,而凝结于心的更是对于先贤大匠们的崇敬景仰。

  殿内佛像的庄严、壁画的精美、雕塑的栩栩如生姑且不说,便是东大殿的那扇大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20世纪80年代初,有人在东大殿门板后面发现了唐朝人游览佛光寺的留言。由此而推断这扇大门也是唐朝遗物。也就是说,这扇门板应该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大门了——关键是它至今仍在使用。

  抚摸已然裹满包浆的门板,仿佛在潮涌的海滩上捡拾到一个漂流瓶,瓶里书写着古人的只言片语,任它穿过时光隧道送到我们面前。

  五

  信息量太过于庞大和富有冲击力,总难免会让人胸中心潮起伏,于是,坐在大殿前的石台上安静地远眺巍巍群山,茫茫天宇。天地之间仿佛有一种神秘的气息瞬间连接了今古,便譬如小丫手抚那爿唐代大门时的感触,伊说:此刻我仿佛触摸到了盛唐的脉搏……

  是的,潮起潮落,法生法灭,总有一份脉动在历史的血管里坚定有力地跳荡着。

  尽管历史也时有悲欢会让后来者凭栏扼腕,但那又如何?草木枯荣、万物兴衰或自有其定数。只要文化一直薪火相传,一切的轮回便如那原上春草。

  譬如当我们走入静谧而黑暗的东大殿时,在大殿一侧的脚手架上,有研究人员正在给雕塑与壁画做3D数字化图形扫描,利用最新的存储媒介,想来时光再也不能摧残这份建筑之美。

  你看,普照这个世界的不仅仅有佛光,还有附着于其上的文明之光。

  它用自己的顽强存在告诉我们:无论这世界如何崩坏,文明的火种总将在这漫长亘远的宇宙中生生不息、经久流传。

  一念及此,我微笑地走出东大殿,流连却再也没有回头。

 

热门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