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如何浪漫|南通发布

    帕米尔高原上,历史学者姚大力为考察当年唐将高仙芝行军的路线,来到Zor Kul湖畔,这一高原上的内陆湖是当年高仙芝的部队饮马之处,也是玄奘西行取经时路过的“大龙池”。一千两百多年过去之后,这里依旧是荒无人烟的所在,风沙粗粝,昔日的城垛遗址都被风团弄成千奇百怪的土馒头,而风吹在脸上,依旧辣丝丝地生疼。

    虽然对考察的艰苦程度有心理准备,到达这里的第一夜,姚大力也几乎没有睡着。Zor Kul湖畔,到处是风化的岩石和骆驼刺,地无三尺平,考察队的小帐篷只能搭建在倾斜的地面上,狂风在帐篷外面哀号了一整夜,像冤屈的鬼魂一样且吟且诉,每位考察队员都冻得格外清醒。第二天起来,眉毛上结满霜花,牙膏冻得没法挤出来。

    然而,一出帐篷,姚大力就惊呆了:在山丘的那边,还有旅行者搭建的两顶帐篷!过去一问才知道,那是一对来自日本的老夫妻和他们的向导搭建的帐篷。这对老夫妻,都在65岁左右,丈夫是退休的出版社编辑,妻子当过中学老师,也退休了。他们都会说简单的英文,得知姚大力他们冻得睡不着后,老先生邀请他参观自己的帐篷。

    原来,他充分估算到帕米尔高原恶劣的气候,把自己背来的大帐篷,支在妻子背的小帐篷外面,中间用他自己制作的小竹棍支撑,这样,两层帐篷之间形成空气层,就起到一定的保温作用。姚大力吃了一惊:他们的经验,好像比自己这个野外考察队员还要足!攀谈之下,才知道这对夫妻退休后已经四上帕米尔高原,每次,都是为追寻唐代平叛大将高仙芝的行军路线来的,他们期待在70岁之前,要把高仙芝将军走过的路线都走一遍。姚大力不免又是惊讶又是敬佩——这与他理解的“老年人的旅行就是在舒适的游轮上吃吃喝喝,欣赏歌舞和小赌一把”,实在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面前的这对老夫妻。很平常的日本人,两个人都穿着色彩鲜艳的冲锋衣和防滑的高山靴,两个人的眼睛都清亮无比,那是一种有目标、有信念的眼神。

    为了这一次又一次的艰苦旅行,老先生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主动联系出版社的后辈,承担额外的编校任务,以赚取长途跋涉所需要的资金;他与妻子坚持每周长跑、登山,以减少在高原上徒步出现的心虚气短现象;他事先阅读了大量的唐代史籍与古地图,预先找到高仙芝开拔与驻守的行军路线。

    而做妻子的,也坚定地追随丈夫去寻找他的梦想。他们一同锻炼,一同攒钱,一同行动。他们异口同声地把这一寻古访幽情怀,这一向唐代英雄的致敬行动,称为:我们的romantic(浪漫主义)之旅。

    他们所理解的浪漫主义,就是在人类超越自身极限的地方,完成不寻常壮举的那种精神。在这风沙震鼓、天昏地暗的高原上,在这搭建帐篷、埋锅造饭都不易的蛮荒之地,当年,为了阻击游牧民族的袭扰与杀戮,高仙芝是如何率领数万远征军,来到这里突袭成功,平息叛乱?这股子志气,就是到今天还能感动一对异国老夫妻的缘由。老先生对姚大力解释说:退休后,他也经历过一段迷茫期。儿女陆续成家,事业基本落幕,余生就只能寄望于泡泡温泉、坐坐邮轮吗?幸而,某一日他读到高仙芝的事迹,这位唐代大将,以他不畏艰辛的传奇经历,一下子鼓舞了他、振奋了他。他终于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就是要去瞻仰当年英雄生活过的地方,既让自己满血复活,又能写书赋诗,向养尊处优的后辈,传递这种被消磨殆尽的精神。

    人为什么会老?也许就是他丢失了这种romantic的情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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