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长类的伙伴

《把日子过成段子》 王小柔

文化发展出版社 2018-8

王小柔以痛快淋漓的天津式幽默,捕捉生活里的幺蛾子。以散文的方式,从微小入广大,调侃并剖析时下流行的现象,一针见血解读现代都市生活的附庸风雅。其锐利细腻的观察和独到的看法,让人笑过之后心灵丰满。

每天小区里都上演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画面,有的人居然带着七八只狗出来遛,跟放牧似的。也就是近十年吧,猫猫狗狗几乎成了很多家庭的标配,无论是培养爱心还是放纵爱心,大多会投射到这些小家伙身上,作为灵长类动物,似乎特别迷恋这种依赖。

我与动物为伴的岁月开始于四岁。家里养了几只鸡,我每天很乐于伸手从鸡窝里掏出热乎乎的蛋,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上谁下的,今天是几月几日。尤其夏天的夜晚,一定要去路灯下和草丛里抓各种各样的虫子犒劳下蛋多的鸡。有一次在草里,一腿蹚过去,草里沙沙响,一听就跟平时不一样,下意识回头,一条浑身翠绿的蛇直接向我扭过来。瞬间,我的魂儿就被吓出窍了,整个人被恐惧钉在原地,一动没动。眼看着那条蛇从我的双腿中间窸窣地爬过去,确定它消失在草丛里,我转身拔腿就跑,那速度跟整个人如被弹射出去一样。

虫子、鸡、蛇,掀开了我对灵长类以外动物的好奇,也开始了我对它们的观察记录。夏天我和同学在楼下聊天,扇子放在身后,再拿起来想轰蚊子的时候,发现扇子上趴着一只小刺猬。把它带回家,给它吃了西瓜,刺猬睡觉跟老头一样打着呼噜,而且还发出咳嗽声。转天,我把它放回不远处的草丛里。后来一个同学家长听说我“养”刺猬,逼着那个同学把自己家俩大刺猬送我们家来了,说这俩东西太臊气。我只好把它们安顿在阳台上,代为管理。直到有一天,放学回来,刺猬没了。我们家住三楼,它们不可能进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纵身一跃挂在阳台外边的大杨树上,顺着树干下去,二是直接打三楼往下跳,一起殉情。无论哪条路,都得去楼下找。

我问那几个成天坐在楼下聊天的老人看没看见过两只刺猬,一位爷爷用手一指:“有俩大刺猬朝那边跑了。”我才松了一口气。

流浪猫狗现在很普遍,还有救助机构。可是其他动物呢?很多人不想养也往外扔,但是因为它们太小众,淡出人们的关注之外。所以,我们家从小就像小动物的救助机构。通过跟它们相处,我才知道,原来母猴也是有生理周期的,原来鸭子也会被淹死,原来鸟是那么爱干净,对感情那么忠贞不渝,原来蛇并不可怕,原来虫子的世界也很美……

动物也会生病,尽管它们的适应能力很强,但伪装性也很强,等你发现了,基本上就得急救了。我就是抱着一只大鸟到处求助宠物医院,但是基本上宠物医院都是给猫狗看病的,直到有一家的主治医生说自己是香港那边大学毕业的,能看。花了很多钱,候诊的时候,发现他连用药的计量也要翻书查。之后,开出诊断书给大鸟输液。当时是夏天,我要求把空调关上,因为鸟必须保持体温,大夫说不用,在我想找厚东西给鸟盖一下的时候,鸟启动了应激反应。在我面前,自求一死。 我在诊室放声大哭,而那个大夫却担心我讹他,说这鸟今天不死,过几天也死。

也就是那一次,我回家就在网上报了“中国大学慕课”的动物生理学,学了三年。之后我发现,我们身边很多宠物医院的大夫掌握的知识和经验远不如某一品类动物论坛里的“大神”们多,大夫们的爱心和责任感也很稀缺。人命关天,动物的命就随它去吧。就像有一次,我给仓鼠诊断不出病因,问一个宠物医院大夫,对方说:“再买一只不得了。”可是,我面前的孩子,流着眼泪捧着他心爱的玩伴。

有一次下大雨,单位院子里几只流浪猫在追一个正在扑腾的小东西。我赶紧跑过去,是一只幼隼,估计因为风雨太大掀翻了鸟巢,所有小鸟都掉下来了。把它救下来,先安顿好。到处打电话,先给动物园打电话,得到的答复是:“我们已经下班了。不过就算上班,也接收不了你捡的鸟。”一盆凉水。

之后电话打给我认识的动物保护组织亚太地区负责人,她又给了我几个电话,我挨个打:猛禽保护中心、鸟类摄影俱乐部等等。几个小时以后终于联系到野生鸟类保护站的人,对方说:“最好能把幼鸟放回窝里,让母鸟看见。”我说,窝肯定没了,因为还有另一只鸟被别人捡走,但坚决不交给我。我只救下来这一只,而且也不知道它妈妈是谁现在在哪儿。动物保护组织的人说:“那我们明天上门把它接走,成年后放飞。” 我终于心里踏实了。

万物有灵。我从小到现在接触过非常多的动物,哪怕它是一只蛤蟆,一只面包虫,你都会发现造物者的伟大,能看到生命之美。尊重每一个生命,因为在上帝面前,我们平等。……

当我想到那些瘦骨嶙峋在狭小空间一圈一圈绕的灰狼,以及我相机里拍到的一只瘦得跟皮包骨一样的雄狮,我的心都在痛哭。它们本该是大自然最骄傲的王者。我旅行的地方,总是希望有国家公园、原始森林,希望我和陌生的动植物偶遇,彼此不打扰。远远看着它们生活得很好,才有满满的骄傲感从我这个灵长类内心升腾而起。

这本书里写到的小家伙,只是我生活里接触到的很少一部分,它们平常而普通。如果说有些人家像动物园,我们家就是寄宿家庭,动物们病了痊愈后就会被接走,或者它们在这只是短期寄宿几日,等小主人旅游归来。我不是宠物医院的大夫,但是我相信爱和尊重对动物们更重要。我愿意做一个守护者,和动物对话,看见生命里最纯净的坦然,不需要宠溺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