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娘去榨菜油

□顾建兵

进入三伏天,最难以忍受的不是热,而是大热天的,我居然感冒了。反复的咳,中医西药和各种偏方都不起作用。头痛脑热地终于熬到了周末。日照三竿,我还赖在床上。这时,老娘打来了电话:“今天你回来吗?家里没油了,要去榨菜籽油。如果你回来就陪我一起去。”我一下来了精神:“回来,你等我,等我。”挣扎着赶紧起床。

娘的旮旯油菜地

娘的那块油菜田,严格来讲不能说是田,而是鱼塘四边耕种不到的旮旯地。房前屋后的旮旮旯旯,娘自然也不会放过,加起来就种了有七八分地的油菜。

“八分收,十分丢。”娘说的这个农谚指的是收油菜的时机。油菜荚的外壳颜色开始发黄而不干时,就要开始收割了,否则过不了几天,籽粒饱满的菜荚就炸壳开裂,菜籽就会掉到土里去。这时娘就会一遍遍地给我打电话,提醒我周末一定要回去帮她背油菜,不然这一熟就要白忙活了。

炎热的天气,背上一天的油菜,我早已累成狗,光秃秃的油菜秆儿把腿给刺得生疼,肩膀更是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坚持,却忍不住发牢骚:“你把油菜长那么远,还都要人肉背回来。明年你不要再长了,我也不给你背了。”

这时娘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今年是最后一年,我向你保证。”谁料第二年,一直到现在,她依然故我。我只能无奈地笑。每年油菜花开的季节,我依然忙着找蜜蜂,追黄蝶,拍美照。到了收油菜的季节,我依然背着油菜,发着牢骚,心里想着诗和远方。

到家的时候,娘已经把两袋油菜籽装到了她的电动三轮车上。我问她怎么不放到我的汽车上,她说去油坊的路不远,而且回来还有一大桶的菜籽油,汽车后备箱没法放,“你就开车在后面跟着,过桥的时候下来帮我从后面推一把就行。”

烟雾中的操作间

离村子口不到3里路就有一家“周记油坊”。娘说,一般的榨油坊100斤菜籽能榨油36至38斤,“周记油坊”能榨出40至42斤。因为这几年村里长油菜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只求自给自足,这就使得乡间的榨油坊也日渐少去,就连“周记油坊”的生意也不是很好,闲时只逢周二、四、六、日加工,如果量大还要提前预约。

不到五分钟,就看到路边电线杆上竖着一个“周记油坊”的广告牌。刚打开车门,一股油香就扑鼻而来。走进油坊,除了更浓郁的油香外,还夹裹着一股热浪扑来,顿时觉得呼吸一窒,整个油坊操作间仿佛弥漫在一片烟雾之中。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是周末,但来榨油的人并不多,排在我家前面的也只有一两户。果然,不久就听到老板娘冲我喊“到你们了”。

我上前,却发现娘不见了。跑到油坊后院,看到娘还在那儿慢慢品着她的藿香茶。我急吼吼告诉她:“快点,快点,该我们了。”娘却连说不急不急,还到前面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说她刚才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让后面的先来。

我纳闷起来,心想上次家里插秧时娘给插秧机师傅又是烟又送瓜,今天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天热中暑了?我还想问,却见娘连连向我使眼色。跟她来到后院,娘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才告诉我:“你没见排在我们后面的那家是榨黑芝麻油的?我们等在他后面,榨出的油就有芝麻油的味道了。”我恍然大悟,赶紧向娘伸出了大拇指,心里却暗道:“戏精,戏精,你果真是个老戏精。”

娘满面春风地送走了“芝麻客”,这次她就当仁不让。这时我发现,偌大的油坊,其实就老板娘和一名工人在运营。老板娘说,这个工人是她的妯娌,别看60多岁了,一直是她的得力助手,还是个榨了几十年油的老师傅。

果然,我见她侧过身来,左手一把就提起七八十斤重的蛇皮袋,右手从下面一托,油菜籽就轻松地倒到了一个圆型的炒籽锅里。接着,她麻利地按动开关,炒籽锅就自动翻滚起来。

大约半小时后,锅内传来阵阵菜籽炸裂的声音。只见师傅又熟练地按下另一个开关,锅里已经炒得发烫的菜籽,就通过上方一根粗粗的管子,被吸到了碾籽机里。不一会儿,黄橙橙的菜籽油就从榨油机的膛下方源源不断地流向了油桶;而菜籽渣就从机器最左边的弯管口,变成了一块块干干的细条挤出掉落在地上。娘用铲子铲了堆在一起,等冷却后再装入蛇皮袋。

榨油坊里学问多

几分钟后,待油膛中不再淌油,老板就停了机器。这时,老板娘从旁边一个大水桶里舀起满满一瓢水直接倒在了油桶里,并拿一个木棒就搅拌起来。我吓了一跳,忙问:“你倒错了吧,油里哪能加水呀?炒菜时会刺里啪啦地响,还会溅到身上去的。”

老板娘却笑着回答道:“这是生盐水,主要作用是把细小的油渣过滤掉。水的比重比菜油大,一会儿水分子就会包裹着细小的油渣颗粒沉到最下面。静置澄清后,再轻轻地把上面的油抽到另一个家伙里,这样油质会更好。”

我的脸红了。这个油水互不相容的原理,好像在初中就学过了,没想到被油坊的老板娘用在了这里。我弯腰看去,刚才还略显浑浊的油,果然看起来清澈了好多,还氤氲出一股淡淡的芝麻香味。

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时分,外面骄阳似火,油坊内热浪滚滚。我即使站在那儿没怎么动,也是汗出如浆,浑身湿漉漉的。

“两袋菜籽一共是168斤,加工费是两毛八一斤,一共是47元。如果你不带走菜籽饼,我就不要加工费了。”我正热得恍惚,耳边传来了老板娘脆生生的声音。

娘说菜籽饼要的,要带回去浸泡了喂鱼。我赶紧掏出了50元递给了老板娘,“听说你家油坊出油率高,零钱就不要找了。”

老板娘听了很高兴,却执意还要找零。“出油率的高低要看师傅炒菜籽的火候,过早了榨不出油,晚了菜籽就炒焦了,榨出来的油就黑乎乎的。不过,要想榨得好油,更主要的是看油菜籽本身的品种和质量。”

我想着来年如何既能让娘不长油菜,又能吃到又香又放心的菜籽油呢,于是问:“你家油坊除了加工,还卖现成的菜籽油吗?”

“也卖的。有的农户吃不完就会把多余的菜籽卖给我们。我们对外收的菜籽价是两块八一斤,对外卖的菜油是8块一斤。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在这里现收现榨现卖,我只收加工费。”

“听说菜籽时间放长了会发霉,就会产生黄曲霉素,有强烈的致癌性。万一你收到了这种菜籽,榨出来的油还能安全吗?”

话音刚落,就见老板娘得意的从她身边两个小袋里,分别抓出了一小把油菜籽,摊在两张纸上,然后拿起一个小秤砣碾压了起来,一边说道:“你看,发霉的菜籽和正常的菜籽相比,从表面上看并无二样,但碾开后发霉的菜籽中间是发红的,细闻就有一股霉味,压出来的菜籽饼颜色也是发红的。正常的菜籽碾开后是发黄的,看上去很清爽,闻起来也有一股清香味。做生意要讲究诚信,昧心的钱咱不能赚。再说你卖的油口感差了,人家买一次也不会再买第二次了。我们周家油坊已经开了40多年,可不能贪图小利砸了这块牌子。”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健谈开朗的老板娘也是愈发的敬佩。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回程的路上,我开着车继续跟在娘的后面为她护航,顺手按下汽车的音响,耳畔传来这首我在部队唱了无数遍的老歌,忽然发现我的感冒竟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