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漠漠

日带刀

□王竹馨

人间有味是清欢,是寂寞,是将残损而珍贵的时光,在博物苑幽深的光影里,一点点修复。大二结束, 我终于慢慢理解和热爱了自己的专业——文物鉴赏和修复。“享诗人般孤单,与岁月彻夜长谈,只有你有幸一览无数江山。”《国家宝藏》的主题曲是这样唱的,从南艺的专业教室到南通博物苑的花木深处,从此,我与历朝历代相隔的这些光阴,都有了枢纽,有了接通点……

今天是在南通博物苑实习的第一天。藏品部这间隐在紫藤花架下的工作室,有点像东野圭吾小说里的杂货铺。东西放置得杂乱但有章法,轻易就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师傅用一把把钥匙打开相应的门,再开了窗,一股年深月久的气息迤逦而去,我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仪式感。

马蹄刀就安静地躺在窗台上,被拿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将和相伴许久的锈斑分离。师傅想起闲置的刀是庆幸,而刀旷了一次又一次的班是刀的侥幸。这几个月它归我使用了。

以前有人写信给我,他写,想象你坐在教室里,躲在宽大的T恤里,就像一朵清水中的马蹄莲。

然而我把马蹄刀放在清水中磨刀石上的时候,没有出现这样的美感,锈迹只是零星飘散在水中。磨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中间弄伤了手,于是铁锈味就和血腥味一起沉沦在空气中。

这把刀终于有它原本的样子了,也或许是面目全非,但它被赋予了相应的价值。

有趣的是,师傅询问我,你的头发油不油?出于害羞和对这个问题的一头雾水,我答非所问,说了句,我头发容易油。师傅于是就开心起来,说这样正好,保护刀最好的材料就是头油了,让我把刀在头上多蹭几下。这是刀和我的相互成全了。想起周邦彦写一个女子,“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我的刀全无诗意,但是和平时学校里上课用的美工刀一比,也自有一番意味深长。

用来贴湿画芯的墙倒是专业教室熟悉的墙,毕竟这世上的好东西长得都八九不离十。看见大漆的工作台,我就笑起来了。因为想到老师讲她去故宫学习的时候,有师傅和她说,我们宫里的东西,就是大气。

托画芯前,师傅给我示范打浆糊,面粉和温水的交融,是文物的奇观。它慢慢渗进去,没有人的交往来得生硬。我问要打多少下才能均匀没有疙瘩,师傅说这个不能靠具体数值,只能靠感觉。我又觉得奇妙了,我们很多时候是不是把自己,把物体都太具象化了。糨糊在水里被养着,它们像一个个不能吃的清蒸狮子头。

中午顶着困意和太阳走在博物苑里,和小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看鹅伸着脖子在水里游来游去。现在是鹅看着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我中意的一些奇怪的味道,博物馆里好像都有,新书浓重的油墨味、推土机割完青草的香气。

朋友发微信来要我的实习感言,我开玩笑说是为理想或求生在挨。又说羡慕我实习,诉苦自己只能每天跑市场,碎瓷片一小块都很贵。那是自然啦,一个当阳峪的枕和一套扬州市的房,谁又能说得清谁价值更大呢。

师傅下午让我托绫托画,纠正我不规范的地方。世上的东西遇水就好脆弱,绫子会拉丝,画芯会褶皱,然而你不能因此就放弃它们。我原先也是一堆砖瓦,有了生活,才聚沙成塔。文物需要人类协助,拯救自己薄薄的生命。

我始终觉得每个职业的本质是医生。文物修复师救文物,作家救文字,老师救学生。有人的悬壶济世写在匾上,有人刻在心里。

对于我来说,做闲散懒人不好。倒不是因为我勤劳,我更偏爱忙里偷闲,那样的时光,珍贵里透着柔软。因为好时光太短暂了,像每一个星期天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