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式微

田园式微

□马国福

数千亩的土地被租赁后围上铁丝围栏,外地的老板来投资开发,雇佣本村的妇女种上樱桃树、松树、柳树、核桃树、枸杞。每逢盛夏时节以每天八十元的人工费让村里的女人们拔杂草,剪修树枝。这凋敝后的麦田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田园生活,既实现了生态价值取得了经济效益,又解决了农村剩余劳动力问题。

流水带走落花和光阴。一代代一辈辈人在这里繁衍生息,时代的律令修改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古老陈旧成语。最能忠实于这成语的莫过于早起的鸟儿,村庄里日趋稀少的公鸡,以及不被当作宠物的土狗,它们是村子里的忠臣。没有人再愿意早早起来去下地种田了。他们宁可晚点起来,花两元车票到城里去打工也不愿意下地。土地的利用价值越来越小,追求速度效能的时代,土地这个金不换的旧情人成为大众的弃妇。大众更醉心于在城市的屋檐下谋一份活,也不愿隐身于田野。

看到越来越多的土地被荒废,长满杂草,让人触目惊心。欣欣向荣的刘家村,村里大量的土地被流转出租,几乎没人愿意种庄稼,宁可荒着也不种,因为种麦子的各种成本加起来不划算。村里有私家车的年轻人比比皆是,他们有手艺,一天打工能挣三百到五百元,这一点都不假。村里家家户户有气派的楼房,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城乡差别。很多城里人追求的目标:有一个院子种种花草,晒晒太阳,养养鸡狗啥的,我们村里的农民老早实现了。

在刘家村的那几天,我每天早上天一亮就沿着村庄四周的农村公路和田间水泥地散步。这几年政府的政策让土路退隐,水泥路在农村交通格局中唱出主旋律。逢雨雪天气,我们脚下的鞋子和衣服不再是尘与土,出行时皮鞋上不再有泥水也算是乡村现代文明最微观的标志。

村庄里喜鹊越来越多,路两旁的白杨树上挂满了鹊巢。喜鹊绅士一般拖着长长的礼服,站在白杨树最高处,指挥乡村交响,旷野肃静,草木颔首,它们是唯一的主角。喜鹊和麻雀是乡村最忠实而又不知疲倦的邮差。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个屋檐到另一个屋檐,从一条山川到另一条河流,它们奔波着,传递远方发来的电报声讯,一个村庄的兴旺就这样在喜鹊叫声中被带往远方。

土地不再是一种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依附。年少时麦田相邻的人家每到春耕灌溉时,为了一点地斤斤计较,计较你家把相邻的宽田埂用铁锹一点一点挖薄,使自家麦地的面积变大,两家人据理力争,常常因此发生口角。三十多年后,大量的农田被闲置,再也不会有人因一巴掌的面积和邻家发生口角。人们对土地的情感在时代前行的车轮中变得微妙复杂而又淡泊。曾视为全部生存依附的无价财富,至今沦为弃儿。当下中国发展的进程波及农民对土地的感情,不再依赖不再依恋,不再敬重不再珍惜。农村的价值观发生着深刻的变革。在农田与城市之间选择城市,在手工与效能之间选择效能,在城乡之间迁徙,把更多选择的权利,实现生存价值的可能寄托于城市发展的空间。似乎城市的给养优于农村,城市的优势大于农村,对城市的依赖日益深重,但不愿离开自家宽敞气派的楼房和夏季果木飘香的庭院,这真是一个悖论。

现代化信息化的触角已经很幽微地渗透到故乡的各个角落。微信普及到男女老少,私家车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乡亲们的家门口,甚至村里的那些在城里打工的兄弟们,开口就问你带了“中华”“苏烟”没有。很明显,消费主义的利刃已无孔不入地影响着和我一起成长起来的发小们的价值观。

一种现代的观念在乡村悄然崛起。村里的很多人学会了网上购物、寻找信息与远方建立起一种清晰稳固的关系。靠近国道的一些人家听说109国道要拓宽,纠集大量物力财力人力连夜突击在国道附近修建房屋,希望拆迁时得到政府更多的补偿。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政府在红线控制范围内明令禁止,凡事触及红线的违建一律强制拆除,不给任何补偿费用。从109国道回故乡刘家村的12公里路上,这样的违章比比皆是,每个墙上都醒目地用红漆喷上了一个力透砖背的“拆”字。

式微式微,胡不归。故乡越来越近,故乡渐行渐远。式微式微,胡不归。田园越来越稀,口袋越来越鼓,时代裹挟着我们前行,谁也不好判断瘦去的田园与旺起来的故乡,在古老秩序与现代梦想的交替中究竟谁强谁弱,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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