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忆南山城

秋夜忆南山城

□苏枕书

嘉庐君:

见信好。与你们在京都相聚、作别,竟已过去整整一月。前日此地遭遇数十年一遇的猛烈台风,原想听着山中风雨与你写信,不料后来山里有巨木折断,暴风骇人,房屋震颤,对面人家屋瓦也被掀翻。遂不敢掉以轻心,小心躲在屋内,等待风雨过去。次日收拾阳台、查看灾情,腾不开手,信又拖延了几天。

台风那日,手边刚好有肥田路美老师所著《净琉璃寺与南山城之寺》,是三十多年前的通俗书。书中除净琉璃寺之外,还写了岩船寺、海住山寺、蟹满寺三处。而今年四月中,刚与从周去过南山城。彼处交通不便,辗转各寺之间,最好是打车。我们紧赶慢赶,一天之内还是只来得及去了净琉璃寺与海住山寺。当日就想写信与你讲南山城的见闻,却未想从仲春迁延到了眼下的秋初。

那是温煦恬美的晴天,恰好是新笋的时节。搭近铁线至奈良,再转去加茂方向的公交车。车行在盘绕的山间公路,速度较为和缓,因而能看清尚未翻耕的田野里留着的稻梗。田野里一簇簇开着鹅黄的野花,也许是蒲公英,也许是毛茛、苦荬菜,或者黄堇,还有成片的紫云英。远山绿意层叠,深绿的是松、杉、樟树之类,从萌黄过度至薄荷绿的是竹林。山樱烂漫地开着。更远的群山笼着春天常见的薄薄的雾气,呼应着淡云点缀的浅琉璃青天。

车在路边一个小站停下,司机青年非常详细地为我们指路,说穿过眼前那片竹林,可以走上公路,一直走下去,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能到了。

不多久,果然走出竹林,到了大路。路边开满棣棠,还有零星早开的藤花。大约离净琉璃寺还有三四公里的地方,道旁渐渐出现零散的小石佛,便是很有名的当尾石佛群的一部分——当尾是此处地名,山间多花岗岩,镰仓时代至室町时代,京都名匠多至此开凿佛像,据说也有来自中国明州、曾经参加过镰仓时代初期东大寺重建的石工。这一带的小石佛被聚集在树林里,以地藏尊为多,皆执锡杖,体量不大,每一尊跟前都供奉着清水、烛台与花束。

穿过寺前一段两旁种满马醉木的窄窄的小路,便到了净琉璃寺北门前。进门后,面前是一方清池,左侧(东面)是三重塔,塔下的高山杜鹃正在盛花期。这三重塔原是治承二年(1178)九月二十日从京都一条大宫某座寺庙拆卸、重组而成。

三重塔对面,隔着一汪池水的便是安置了九尊阿弥陀如来像的本堂。这种隔水而建的佛堂,很像你们这次去平等院时见到的、隔着池水的凤凰堂的立意。“若欲至心生西方者,先当观于一丈六像在池水上”,是基于《观无量寿经》而有的阿弥陀信仰,是对西方阿弥陀佛净土之向往。但净琉璃寺之名却是源自药师如来(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愿力所成佛国土——东方净琉璃世界。

据寺内所传《净琉璃寺流记事》记载,净琉璃寺创建于永承二年(1047)七月十八日,当时是后冷泉天皇的时代,创建者是奈良地区的僧人与本地小豪族,因此最初规模很小。据嘉承二年(1107)记载:“正月十一日丙戌奉移于本佛药师如来等西堂了。”这是寺庙本尊原为药师如来的明证。这尊药师如来坐像今藏三重塔内,只有正月、春分秋分前后开扉,我们并没有赶上。嘉承二年新建本堂内,供奉着新的本尊。而当时总供养导师迎接房经源为奈良兴福寺僧人,是虔诚的阿弥陀信徒,因此推测此时新供奉的本尊由原先的药师佛变为如今的阿弥陀如来像。不过嘉承二年新建的本堂之后又经历搬迁,才是如今我们见到的、池水西岸阔九间、深一间的庑殿顶木构建筑。池畔枫叶新萌,菖蒲刚刚抽出嫩叶,婆娑掩映着池水中本堂清澄的倒影。林间飞过的乌鸦叫得很悠闲,隐约听见远山的回声。

散步至本堂前,纸门紧闭,要从北侧入口买票,再自本堂后廊绕至南侧,打开一扇纸门,便可入堂。堂内灯火幽暗,须弥坛上供奉着巨大的九尊木造漆箔阿弥陀如来像。佛殿不算宽阔,因而似乎离佛像十分近,气氛极庄严。中尊佛像高两米有余,结来迎印,其余胁侍佛体量稍小,皆结弥陀定印。这九尊佛像的依据是《观无量寿经》中的九品往生之说,修建九体阿弥陀堂在平安时代曾盛极一时,但完好无损保存至今的,也只有净琉璃寺的佛堂与九体佛了。

看殿内告示,原来从今年夏天开始,就要由奈良国博文化财保存修理所对九体阿弥陀如来进行修复工作。每年将一至两尊佛像送至奈良国博,修复完成后再送回寺内交换,预计要花五年时间。因此流连再三,很快已过三点,最多只来得及再去一座寺庙。

犹豫之下,选择了不远不近的海住山寺,约在净琉璃寺以北八公里左右的山中。公共交通已不可能赶得上,便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春光融融,饱赏我喜爱的郊原与青山。行过木津川,爬上一段漫长峻急的山坡,便是海住山寺了。

海住山寺据传创建于奈良时期,但在保延三年(1137)全被烧毁,之后由镰仓时代前期法相宗僧人贞庆重建、再兴,本尊为十一面观音像。寺庙山号为补陀落山,即观音所居之地,“海住山”的意思,据贞庆所云,是“安住普度众生的誓愿之海”。

境内有镰仓时期的国宝五重塔,是贞庆为安置舍利子所造,庄严华美。初层有副阶周匝(日文曰裳阶,即初层檐下又加一圈屋檐)。这种构造与你们这次在奈良见到的法隆寺五重塔颇为接近,而法隆寺五重塔的裳阶似为后世所添,海住山寺的则是建造之初便附有的。拥有这样古老裳阶的五重塔,日本现存只有此例。

此番前去,五重塔内部并不开放,只能瞻仰外观,在塔边远眺平原地区及蜿蜒的木津川。本堂是明治年间新建,本尊十一面观音像供奉其内。时近黄昏,本堂内招呼香客的是一位女子,闲闲与我们谈寺庙的历史与佛法。那天我们拎着印了一页奎章阁藏韩文标注蒙文《老乞大》的布包,女子微笑说从周:“请问是北京哪座寺庙的僧人吗?”他因为头发剪得太短,在这伽蓝众多的古都常被认作是和尚,很有趣。

黄昏下山,依然是叫了出租车,送我们至加茂电车站。路上看到“高丽寺迹”的路标,飞鸟时代自高句丽渡来的狛氏曾于木津川一带营构高丽寺,如今仅存遗址。虽然旧寺早已烟消云散,但在遗址以西数十公里的山中,1978年又新建了一座高丽寺,属韩国曹溪宗所有,交通十分不便。在网上见过照片,是一座纯粹的韩国风格的禅寺。我们都知道京都自古以来有不少渡海而至的中国僧人,但恐怕对这座韩国寺庙非常陌生,颇想找机会探访。

近来总是疲于奔命,记录与回顾日常,常常搁置。你从京都回去,还没有仔细听你的见闻。眼下气温虽不算低,山里却已有秋意,胡枝子、秋明菊、地榆都开了,是最惹人秋怀的几种植物。此刻夜月被云遮住了。匆匆,期盼来信。

松如

白露后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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