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时光书

九月时光书

□王晓俭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白露清晨,被凉意惊醒,拉开窗帘,院子里一片清明,栅栏上盛开的紫色粉色的牵牛花扑入眼帘,教我有些张皇无措,不知道拿什么去招架这突来的惊艳。难怪牵牛花又名朝颜——只在阳光普照前一露容颜。只是暑气炙烤蒸腾的日子,我从来是躲在空调房里,不到上班前一刻不出门。所以每每经过院子,牵牛花已在阳光下垂下脑袋,像被打湿了的扎染百褶裙。

不觉披衣走进院子细细查看,花草们都清瘦细弱,铁线莲孤零零开了一朵,万寿菊花瓣缩成小小的一团。那龙沙月季呢,叶片萎黄带斑。可怜它们遇上我这不懂养花之人,都只能苟延残喘,不觉心生愧意。于是赶到濠西路的花木市场请教高人。

一位老先生说:“大凡草木,不外乎阳光、土壤、雨水,缺一不可。其他便都靠缘分。”

我细细琢磨,果真如此。院子有一半搭了遮阳篷,光照不足;那土呢,是爱人从建筑工地一桶桶挖来的沙砾土,肥力不足。

老先生又说:“那些茑萝啊,忍冬啊,络石啊,菖蒲啊,随便怎样都能活,花开亦美,如山野村姑清新自然。和龙沙月季比不得,那是欧洲来的妖精,不侍弄好会摆脸色给你看。”说到“妖精”二字,老先生捂嘴兀自吃吃地笑起来。噫呀!老先生的话颇有几分哲理呢!

夜里偷偷下了一场雨,出门去环城南路的邮局交水电费,落了一地的栾树花,真是眼饧骨软的欢喜。文化宫桥下有人卖莲蓬、癞葡萄与蘘荷,有的插瓶中,有的铺篮内,红黄绿紫地摆成了街头清供。卖的人与时俱进,胸前挂一印有二维码的牌子,直接扫码付款,憨厚中便透了些小小的狡黠。时光走得太快,无情地将还在流连的人抛弃。“快”等同于“便捷”和“安全”吗?我一朋友,去年在新西兰度过的两月,充分享受到“简单”“慢”与“朴素生活”的美好,没有支付宝,没有微信转账,感受不到任何不便。回来后她便尽量使用现金支付。我也是至今习惯现金缴纳生活费用,习惯“慢慢走,欣赏啊”……

邮局门前几棵银杏树,落下来的白果被踩得稀烂,忍不住挑完好的捡拾袋中。白果冬天时放微波炉爆开几粒,香糯可口,这样的好东西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不懂珍惜呢!正在打扫的环卫工指点我:“电视台门口那两棵300多年的银杏树,年初因地铁工程移栽到濠西书苑,如今果实累累,养得甚好,你不妨去那里看看。”于是一路寻过去,两棵老银杏树干上还在输营养液,养护甚是细心,地上却是干干净净。保安笑着说:“你来晚了!媒体报道后,它们成网红了,白果自然轮不到你来捡了。”

我是不喜欢那些一哄而上的事情的,我更喜欢一个人悠闲地瞎逛,总会有自己的收获,悄悄地只与自己分享。譬如闹市里一条短短十几米的“山芝庄路”,却人迹罕至,查百度地图都未标路名,仿佛被人遗忘;譬如城闸大桥下空旷无人的公交回车场,唯一只黑猫在车轮间逡巡,仿佛上古派来的武士。都是教我无端生出许多遐想的。

所以我会开着电瓶车走得更远,去看高楼外壮阔疏朗的万里秋空。一不小心撞进一片拆迁工地,一位老妇人正坐在自己辟出的一块绿油油的菜地里摘花生。想到家中的兔子爱吃蕃芋藤,厚着脸皮向她讨要。老妇人说:“咦,这怎么可以呢?”我以为她小气,却原来是她嫌我暴殄天物:“这蕃芋藤摘去叶子剥去外皮切成小段,用大蒜末清炒,清甜爽口,怎舍得给兔子吃呢?”然后她教我在杂草丛生的工地里寻找苣荬菜,花似蒲公英,茎有乳汁,鲜嫩无比。“小时候我养兔子,就是掐苣荬菜给兔子吃。”老妇人说,这片拆迁工地曾是她出生生活的地方,现在却成为回不去的家园。但她每天都会从城东的安置楼出发,带上各种农具及干粮,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来这旧居原址点豆种菜,一日不做便魂不守舍心无所依。这荒寒的情味只有她自己懂。只是我不晓得,待这里也成为一片遮天的高楼时,老妇人又该去哪儿寻找她的心灵家园?回去时我又有了新收获:一大袋苣荬菜给兔子吃,一大袋蕃芋藤我自己吃。

爱人与孩子都在外地,工作的工作,求学的求学,都说舟车劳顿,中秋不回来了,一并将归期定在国庆节。我便一个人去买月饼与盐水鸭,探望父母与公婆。苏式伍仁月饼,油透纸背,用纸绳十字形捆扎,上覆一张菱形红纸。我父亲至今规矩遵守旧式人家的礼仪。过去笑他不跟新潮,现在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一为讨父亲欢心,二是人到中年,才知旧光阴的好。

一切收拾妥当,镜前一站,惊觉青丝已难掩白发,心里阵阵惶遽。唯默默祈愿:九月啊,请把我留在这凉薄的时光里,久些,再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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