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侯

压侯

□黄步千

通州是一座水城,进出城都得过桥。城北河面开阔,烟波浩渺,水鸟飞舞,芦苇摇曳,没有桥。不想兜远路的,只有靠摆渡。压侯就是城河北边渡口上的船娘。这名字是她老侯取的。通州老早有个说法,如果把头胎养的女伢儿,叫做“压侯”,第二个就能顺顺当当养个侯。不过,没有等到怀第二胎,他老婆就离世了。到压侯十七岁的时候,老侯留下一条船自己也过世了。

压侯的老侯,以前是打鱼的,留下来的是条小渔船。压侯沿小儿就跟着老子在水里玩,耥鱼、摸蚌、捉鳖、掏蟹、游水、下篙,不仅玩出了一身好水性,玩出了一身的好胆量,也玩出了一副好筋骨。打眼粗看,黑黑的、壮壮的,哪里还像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有一天,有户人家半夜里送一个急症病人进城看病,到了河口却过不了河,压侯为救急,也就撑了小船渡他们过了河。病人好了以后,那户人家还敲锣打鼓地来放了不少鞭炮,弄得四邻八乡的都懂了,都奔压侯这里来过河了。压侯也就索性摆起了渡。

一浪一浪来过渡的,的确不少。多数是进城卖水菜、卖家织土布、卖油卖粮的和做木作瓦工的,看病延医的;下乡卖洋碱洋火小百货的、算命打卦的、卖狗皮膏药的。还有就是北路来的唱道情的、要饭的……除了河上封冰、天上落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是烈日当顶晒爆了马桶箍,无论是飞雪漫天出袖冻落手指,压侯都在摆渡,小船像一只戏水扑浪的野鸭子。

压侯的家也就在渡口河坎上。是两间芦笆墙草屋。屋四周有好几棵她老侯种的杂树。屋檐下挂着一顶斗笠、一领蓑衣、一盏风灯。外面一间芦笆门坏了,就没再装门,一只锅厢、一堆柴火、几只破碗,谁偷?碰到下雨落雪,也就成了等着过渡的一班人海聊神吹的落场。有说公公爬灰的,有说小寡妇偷人的,也有悄悄儿说打黄桥的、说陈毅粟裕的……里面一间很少打开,没有窗,是她的卧房。有个卖水菜的好奇,曾溜进去一趟,据她说,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爽,好像就一张芦笆帐的铺。

那天将夜,该过渡的都走完了。渡口上就落下了压侯一个人。

按约定,这天晚上,湾子头收破烂的老柳和西公园的铜匠炳侯要送“货”来。她接了“货”,就避开沿路的哨卡,从里河夹沟港汊圩塘里绕道,经过大码头、十里坊、唐闸,送到十八里河口。从那里再转人交到盐城“四爹”手里。(“货”,是造子弹用的铜,“四爹”即新四军。)

压侯蹲在门口刚给风灯加足洋油,便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她还没直起身来,眼面前就多了四只脚——是两个人。压侯心想,这两个人是谁呀?我的风灯还没点,老柳、炳侯怎么就来了呢?站起来一看,一个像条风干的老咸瓜子,一个像只褪了毛的猪,竟是一脸的生腥气。

压侯试探着问,你两个要过河?天都黑了,又是雾。怎么开船?

没毛猪说,你不是才给风灯加油了吗?哼,不行夜船,你加什么油?

老咸瓜子说,我知道,这条水路,你闭着眼睛也能行船。

这老咸瓜一开口,压侯不禁一惊,这不是往日常来过渡的那个卖菜的老东西吗?压侯立刻意识到,今天是遇上鬼了,心想,两手敌不过四拳,要对付这两只“旱鸭子”,只有到船上再说,仍佯笑着说,我这不是为你两个的安全着想吗?真是好心没好报,你们实在要过渡,那就上船吧。

老咸瓜说,不急不急,再等一会儿,你先把风灯点起来!

这灯是和老柳、炳侯的联络暗号,能点吗?

压侯说,好啊,你两个哪个有洋火,借我用用?

没毛猪说,我们不抽烟哪里带洋火!

老咸瓜说,你能没洋火?你骗谁呀,快点上灯!

压侯眼睛一眨,说,下午的一场雨把我的洋火给沰湿了。嗳,要不这样,你两个先到船上等,我到北边人家去借个火。

没毛猪说,行,我跟你去。

老咸瓜说,不,让她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上船等。

一见两个上了船,压侯立刻解开缆绳,顺手抄起篙子一点,一个虎跳儿也搳上了船。

压侯一上船,那船马上就左右剧烈荡了起来,像摇伢儿的窝。弄得那两个龟子儿躬下腰,两只手抓住船帮,脚下划起了醉步。

老咸瓜说,你、你想干什么?

压侯说,送你们上路啊。

没毛猪说,再不停下,我就开枪了!

压侯说,我知道你们有枪,你们开呀!

篙子在压侯手里比枪还有用,朝左一扫,老咸瓜还没来得及把枪拔出来,头就仄了,成了斜头侯;往右一击,没毛猪刚刚抬起来的手腕一麻,枪就掉进了城河。

结果呢?

第二天上午,城里十字街贴了一份清乡会侦缉队的寻找老咸瓜、没毛猪的启示。下午再看,却成了新四军锄奸队贴的惩处两个特务的通告。

自然,来过渡的人又多了一个话题。但他们并不知道,故事的主角竟是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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