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子初长成

我家小子初长成

□杏林

儿子今年二十九岁了,但一直觉得他没有长大。于是,对他未来的生活,我总很焦虑。

那天下午五点多钟,他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微信,标题是:体验下,题记是:算不算公车私用,下面是一张“××工业园区保洁三轮车”的照片。我知道,这是他借这车拉装潢材料为培训教室装修。

这条微信让我看到了儿子的变化。首先是他不再鄙视垃圾清运车这类脏兮兮的用具了。他从启蒙上学就在县学故址上的那所名校,逢到开家长会,就如同县长召集会议,台下副市长、局长、书记、老总一大堆,所以这个班的学生总难免 “贵胄”之气,孩子的穿戴全是名牌,教室仿佛名牌产品的展厅,老师倒成了参观者。我和妻子从儿子出生就坚守着“穷养儿子”的古训,上幼儿园时,他身上的衣服多数是我们的旧衣改成的,当时他还十分快活:穿上爸爸妈妈的衣服了,仿佛自己也成了大人。到了这个班级后,儿子不再相信我们的说教了,他也成了名牌产品的“铁粉”。幼学如漆,经过小学阶段的熏陶,他的“耍大牌”习气已然在身上扎根,以致多年后,我们很多朋友都说儿子跟我们两人性格迥异。

高考后,他到艺术学院学习音乐表演,尽管我们把他的生活费降到低限,但因为一些演出收入的进账,大手大脚的毛病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凸显。有一年暑假,参加一家广告公司的演出获得了1万多元,但后来的一学期他还是向我们讨要了我们该给的生活费定额(我们信守当初的协定:增加、降低生活费要双方协商)。大学四年,他的帽子、鞋子、衣服,这些百元级、千元级的消费品总在随意地增加,所以每逢放假,他总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派头,不像人家大学生总要大包小包地带着行李。

工作之初的两年里,他的收入并不高,除了日常的开销外还要供养一辆汽车。我的直觉,他的钱包其实是入不敷出的。于是,他用信用卡不停地透支,按照银行的提醒信息诱导,每月只还“最低还款额”,等到后来拆东墙补西墙都无法应对了,他便匆忙搞起了第二、第三职业——在县城的闹市区开了一个酒吧、开办网络直播。

网络直播还投入了一些硬件,但很快无疾而终。

一开始,店里请了3个钟点工,他自己一副老板的派头,结账时随性地给客人打折,经常组织一些朋友聚会——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店的利润实在是高得出奇(后来,自己说了实话,当时没有把流动资金计入成本)。我告诉他经营的基础知识,他的回话总是给我硁硁的感觉。后来,在我和他妈的多次劝说后,才终于坚持每天记账。算账、盘货、发工资、缴纳各种费用,一个月下来,冷冰冰的数据让他哑然。

市场的一个巴掌让他有了些许的理性,不再轻信暴富神话,渐渐知晓了传奇人物光鲜外表内的身心劳顿……他知道,都快而立之年了,不能再陶醉于天空的彩霞,必须在严严实实的市场里拓展生存空间。于是,破釜沉舟离开电台,晚上照顾酒吧,白天搞器乐培训。为了让自己更强大,多少次在凌晨时分坚持提升自己的弹奏水平,多少次在深夜爬起来记下脑子里的美妙旋律,多少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为当地的足球队义务担任现场解说,到附近的小学义务辅导学生的社团活动,定期到健身馆打球游泳……他说,跨进了市场自己找饭吃,要有本领储备,更要有体能支撑,还不能脱离社会粘上“自闭” 的毛病。听了他的这些话,我以为,他懂得生活了。

然而,对于生活仅仅停留在“懂”的层面是远远不够的,还应该有动手的能力和劳动的自觉。儿子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就希望通过劳动让他拥有耐心和韧劲,在劳动中学会生活。但这样的安排常常因为无奈而告终,白天里,大部分时间在学校,等到放学回家,书包里还有一堆家庭作业候着,不能因为劳动而不做老师的作业。所以,我们的家庭计划常常因为时间限制而草草收场,最终我们对他的劳动训练只能以说教代替。这也是我这个曾经的教师对应试教育颇为不满的地方,考卷的分数逼着全社会心无旁骛地抓课本知识的教育,这其实是社会的偏执和对未来的漠视呀。

儿子大学毕业后,我们就教他学习洗衣做饭,每每提及劳动,他总是激灵式地嘲笑我们观念太过陈腐,让我们觉得提及劳动是十二分的不合时宜。私下里,我多少次跟妻子感慨:如果什么时候儿子自觉劳动了,那说明他成熟了。

看到“体验下”这条微信后,我很宽慰,一方面是他对生活有了辩证地认识和领悟:在感受生活光鲜的一面之外,还必须直面客观存在的暗淡和脏乱,如同吃了可口的饭菜总要排泄一般。另一方面,不像过去不屑于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了,有了自主性地劳动,“会” 生活也许就不遥远了。所以,此时我在心里说:我家小子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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