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犏牛

父亲和犏牛

□张长俊

父亲,是一个留给我一生的作文题目,无论我身处何方,位居何职,心情如何,丝丝缕缕萦绕在心海,如烟似梦、挥之不去。父亲养育了我十三载,而我要用一生光阴在回忆往事里浮现记忆的碎块来构思,用过去和现在的偶尔碰撞溅起的火花去谋篇。历久弥醇如酒的怀想是我的情愫,粗疏笨拙的抒写是我的表达。父亲是一本永远写不完的文章,连同他的犏牛,我放它三年,它却放我一生。

生产队分牛

80年代初联产责任承包制的春风吹暖了神州大地,我的家乡——乐都湟水谷地南边的一个村落,也沐浴着这改革的阳光,家乡的农人如过春节般笑逐颜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在生产队当饲养员的父亲有一桩心事:希望分牛的时候得到他喜爱的那头耕牛——黑底白花、健硕稳当的犏牛。父亲经常叫它“花犏牛”,据说它性格温顺、干活卖力,使用过它的社员都啧啧称赞。被誉为头号耕牛的它从不耍大牌脾气,更没有什么出场费,给它的只是一把绿草或者碾碎的麦秆草,最高的奖励便是些饲料,干什么活都不会执拗倔强。

分牛那天,家中的户主(大多是男人),早早聚在生产队打碾粮食的旱场,一群人半蹲围在一起交流着黄烟(烟丝)的优劣,说着那似乎永远干不完的农事。分牛的方式是古老的带有依靠天命色彩的抓阄,在小纸条上写着“独眼龙”“刺疙瘩”“二指膘”“小黄龙”等等,农人给牛起名大多根据它的身体、性格特点,叫唤时间长了便给农人的记忆烙上了印记。

父亲惴惴不安地捡了一个纸团(本地方言叫阄蛋),颤抖着将负重的它顺着褶皱纹路层层剥开,无限接近着一种希望或失望,那虔诚的态度如去村里寺庙敬香一般,好像拿着的是生死判书。父亲剥着命运、剥着未来。只识得几个字的父亲还是认出了“花犏牛”三个字,得了,我得了,语无伦次的惊呼让周围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时,大家知道我家分到了父亲日夜叨念的耕牛。

我在想象它的祖先如何驮着唐朝的牧童,倾听着悠扬的笛声,牛尾悠闲地摇来了一个诗意的盛世,又是如何走进清明上河的河畔,饮着经济空前繁荣的宋朝溪流,从亘古的远方来到了湟水河两岸的谷地,几世辗转进入了父亲的视野,进入父亲农耕的心空,成为农业社会的一员,开始了为我们家庭希望耕耘的生活。父亲和他的耕牛耕耘着贫瘠的土地,耕耘着喜乐哀愁的年华。

父亲砍伤了他的牛

一个初秋的傍晚,放学回家的我披着落日的余晖牵着牛去湟水河饮水,到河边小树林后放了缰绳,我知道它自己会去河边吃水,那时湟水河的水在秋天清澈甘洌,湟水河两岸农家的饮用水也来自小河,它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游戏的天堂。踏着柔软而渐次变得深绿的林阴小草,一同去饮水的孩子们如小马驹撒着欢,奔跑着,呼喊着,翻着跟头,比划着枯枝,都忘了去牵牛。大惊失色的我几经寻找未果回到了家,一幅场景惊呆了我:花犏牛在牛槽边静静地站立着,那永远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父亲,眼神充满着困惑。牛的肩胛骨地方有一条红色的豁口,血流如注,一滴滴血顺着它光滑的毛滴落着。父亲喘着粗气,显得义愤填膺,红红的眼睛望着牛,眼神里交织着疼爱、悔恨、哀怨。

后来母亲告诉我,我家的牛闯进了一块生产队交公粮的麦子地,吃了庄稼,是父亲发现后用铁锹铲伤了它。看着它滚圆的肚子母亲气恨交加,不停埋怨父亲,本可以好好牵出牛来,赔生产队一些产量,这倒好砍伤了为我们勤勤恳恳耕种、耙地、翻土的生灵。花费了苦于口腹而节省的20元钱,那个年代,这些钱是我家一年的油盐酱醋的开销。哥哥姐姐也觉得父亲不可理喻。父亲半蹲在炕上不停眨巴着眼睛,倔强地扭着头说,再苦也不能糟践粮食。我傻傻憨憨的父亲不知在坚守什么。现在想来,我们是否少了这样的坚守?

在豆料袋浇灌马溺

在那些饥饿的岁月里,全家度日如年。父亲是生产队饲养员,每天晚饭后父亲带着我去饲养院房间看守。我看见好多码起来的塑料袋和麻袋,这是什么?是喂牛马用的大豆、小豆、饲料。当时就想何不带一些到家炒着吃,我的想法得到姐姐的支持。有一天在我和父亲去看守饲养院之前,姐姐悄悄给我一个小帆布黄包,偷偷说,带点豆子回家我们炒着吃,于是欣然答应。父亲默不作声,到了小房间后说,那几个开口的(内装大豆小豆)袋子,我浇了牲口的尿,不能吃。得知了情况的姐姐哥哥颇为恼怒,也显得非常无奈。后来我听见懂事的姐姐埋怨父亲:“又不是你的,何必那么认真,连家里人都像防贼!”“反正不能占公家的便宜!”父亲说。

我当时颇觉不以为然,几个豆子犯什么党纪国法。后来觉得父亲并不是真的痴憨,可能现代人更需要信仰这类概念的真正践行。

耕犁消除了田埂

忠厚的耕牛有一次也做了帮凶。那个深秋的傍晚,花犏牛那美丽的长睫毛下清纯的眼睛熠熠生辉,它不时甩着尾巴,扑打着在周围乱飞的蚊蝇。父亲和同一巷道的周家侄子蹲靠在田埂,抽着烟斗,生着闷气。原来父亲觉着周叔每次翻地削了田埂,导致田埂的土虚乏,浇地时水漫透两地,于是索性连田埂犁翻了。

那时的农人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要,哪怕是一厘一毫的地,也许能种几株玉米,撒几粒红白萝卜,栽几株大豆……他们渴望孩子们少挨几天饥饿。农人的规则让他们默不作声,又开始顺着分地标注修建起田埂来。

拖着乏累的身躯,连同他的背上搭着犁铧的耕牛,父亲天黑时进了家门。躺在土炕上的他一瓶又一瓶的摆弄着烟斗。那天犁铧犁翻了田埂,犁翻了和睦和友谊,我想也犁出了农人的尊严和原则。

最后一次寻牛

每年五月春耕、耙地等农事结束后,湟水谷地的农人要把耕牛寄养在北山林场,让有场的藏民人家负责放牛;秋收后农人结伴寻牛回家,顺路拿着给常住的报酬,有时是粮食、花椒、玉米,有时是交公粮以外的粮食换得的现金。每年母亲总要另外把做好的一些鞋垫带给常住一家。那天一大早,父亲和本家弟弟拿着包裹上路了,徒步30公里到了云雾缭绕的林场,找到场主后一阵寒暄,说明来意,场主说因为散放,“云深不知处”。弟兄两人顺着提示的路程又开始艰难地跋涉了。

山里的天如小孩子的脸变得快,刚才还是秋阳暖煦,一会便是大雨倾盆。那雨来得急、下得猛。寻牛的兄弟俩茫然无措,任凭如开了天河口子的大雨浇在他们身上,他们苦难的生命里。老天尽情地表达它对人间苦难的忧虑,而父亲把他全部的生活困难默默吞在心底,带着对妻子、儿女的无限眷恋,带着他对他的犏牛的无限牵挂,默默倒下了。父亲什么也放不下,什么也得放下了。正如他以为的天长地久的农耕方式、农耕文明还是逐渐淡化、被工业大机器时代接替了。

后记

我童年稚嫩的手心,曾攥了牛缰绳三年,可是我隐隐地感觉,它的某些特征:吃苦、隐忍等将我暗中牵了一生。每当我腆着微微凸起的肚腹,以文化人的姿态登山涉水时,总会看到一群优哉安闲的牦牛,我便想到花犏牛,也想起父亲,我不知道到底在想谁,但是也许在某些精神的领域,父亲和他的耕牛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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