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草青青

牧草青青

□丁晓梅

二百多年前,土尔扈特部落摆脱沙俄残酷统治,历尽艰险,东归故土。现在大多生活在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和静县。这里有中国最大的高山草原——巴音布鲁克大草原,哺育着一群群膘肥体壮的骏马。

闹日甫阿拉西老人一家就是生活在这片辽阔草原上的土尔扈特后裔,他放牧着那一带最庞大的马群。天山南麓,地势起伏辽阔,烟岚缭绕,河流如带,牧草青青。远处雪山皑皑,清晰可鉴。正逢秋季转场。老人赶着他浩浩荡荡的马群,一路风雪兼程,转战到冬牧场安营扎寨。

在土尔扈特人眼里,马是最神圣的动物。牧民会从自己骑乘过的数十匹头马里选出一匹“神马”,作为马群的领袖。从此不能骑乘,不能宰杀。它必须毛色油亮,眼睛炯炯有神,体魄强健,胸宽鬃长,且充满灵性。

闹日甫阿拉西的“神马”,曾经骑过他家祖孙四代人,陪伴着他们山一程,水一程,踏遍了戈壁沐浴着风沙,走过了草原上的角角落落。孙子朗才就是在这匹马背上颠簸长大的,小时候有一次跌进山谷,是这匹马找到了他,用嘴叼起他的衣襟,安全带回了家,马通人性。如今“神马”垂垂老矣,老人望着日渐憔悴的老马,感觉它无论如何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遵循土尔扈特人的习俗,在“神马”将死前要把它“放生”,在它热爱的草原上自然“消失”。这是吉祥的归宿。

老人用望远镜追踪着他的“神马”,吩咐朗才牵到跟前。

老人端来马奶酒洒在马头、脖颈和身上,在做一次特殊的洗礼。朗才把鲜嫩的牧草塞进老马嘴角,老马无动于衷,没有咀嚼。老人双手摩挲着马腿马背,修剪马蹄,抱着马头亲吻,最后趴在马身上老泪纵横。有灵性的老马眼角也溢出了泪水。朗才躺在草地上泣不成声,小小少年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他返身钻进蒙古包,翻看着昔日一家人与这匹马朝夕相处的照片,悲伤的神情写在稚嫩的脸上。

尽管老马身上毛略呈灰白色,像老人的头发。但飘逸的马尾、长鬃,修长骏美的身形,胸部圆隆,我怎么都看不出迟暮之态。在我眼里,马是造物主没有丝毫败笔的完美杰作。它矫健的身躯,强健的四肢,神情敏捷,姿态高贵,昂首奋蹄,风一样驰骋。没有猛兽的凶残,却有坚忍不拔一往无前的豪迈。

太阳从远处草际缓缓升起,老人骑着一匹棕白相间的马,牵着老马,后面还跟着一匹小马,踏上了“放生”之路。九曲十八弯的开都河在平坦辽阔的草原上曲折蜿蜒,雪冰融水和雨水汇成的开都河,清冽又湍急,老人引马过河。河水淹没至马胸,小马轻松 过,老人担心老马体力不支,拖拽着缰绳给它助力。老人唯恐老马识途,再独自找回家。沿着山谷,翻过几座山丘,走得很远很远,终于抵达山后的牧场。小马虽然不是老马的孩子,但它们一直形影不离,老人思量许久,决定把小马留给老马,陪它度过它最后的时光。

斜阳照着老人岁月雕刻的脸庞,夕照慢慢收敛,天边的云翳变灰变重,悲伤的情感恰似薄暮苍茫,在草原上漫漶。生命,是一阕终究要曲尽的离歌。

老人慢慢松开缰绳,依依不舍返回,含泪频频回望着安静吃草的老马小马。老马似乎不想让老人过于伤心,它始终低头吃草,再没有抬头……

数日,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后,只见小马独自踽踽而归。老马已去了另一个世界。一年后,老人去山后牧场取回“神马”的头骨和四蹄,放在蒙古包最高处供奉起来。

人与动物交往中,一定有着秘而不宣的灵犀相通,即便腹笥丰赡的学究也未必能谙解其道。牧草青青的草原上,老人与“神马”的默契,也是土尔扈特人充满着爱和信仰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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