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旅

夜之旅

《方岛》《轻寒》《碗》

金宇澄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8-8

三本书所收的作品在创作时间上跨越了三十年,既包括小说也包括非虚构的写法,所涉及的地理空间则覆盖了江南小镇、东北乡村和作者最熟悉的上海,展示了《繁花》之外,一个更为多面的、生动的金宇澄。

铁道就此朝远方延伸,犹若你梦中的远方,那是个无穷无尽,望穿秋水的思绪吧。当你站在这些枕木上,眼睛可以朝那个终极处望去,你相信它是直线,假设那个方向就是你所想往的;那里潮湿, 夜气在浮动,寒意从哐当哐当的车轮中吐出。远方就在那里吧,你想。那是个飘渺迷茫、下着雨的地方?你靠紧枕头去睡,闭上眼睛,屋子渐有颤抖的声音了。你拿着手锤检查车轴,床和屋子,逐渐顺着铁道行驶,咯噔噔的,床顺着铁轨飞驰,你躺着,那声音诱使你进入梦乡。

这并不是深刻的一夜,汽笛一遍遍重复着,熟透的苹果在铁轨的歌声中一个个掉在草丛里,你并不觉得难过,苹果的芳香从树冠和草丛中飘来,那是一种死后的甜意。夜晚,在枕头懒散的暖风中,夹杂着沉甸甸的果实的气味,节日的灯光还没有熄灭,路人稀少,河中只是繁星。你把世界想得这样的静态,微微有些寒风,也洒着温热之雨,心就安然了。漂亮的龙胆花在河畔静静开放着蓝色,更远就看不清了,被夜和路轨遮挡着,似乎没有尽头。你在车厢和船中常看到的那对眼睛,变成了灰色,有些记不起来了,你注意听到车轮或是竹篙的响声,她的脸就变得模糊,大概, 这都是过于熟悉的缘故吧。当你意识到她的想法,这同样也成了你的想法。你感到平静了些。

火车一直朝前开,窗外是平整的水面,座位上回荡着舟楫之声,如果你躺在船舱的草席上,可以看见船尾舟子的那对不停的脚桨,而河水则是墨色,把耀眼的雪花融化、吞没掉。两岸的红蓼白苹渐渐被河雾所遮,你只得在大雪中泛舟独行,倚住竹篙,希望救赎假想中的人物。她过于热情或缺乏热情,形成了一种静态,深深印在你的身上,或是蓑衣箬帽之间,如雪花融化了原有的形状。说的是什么呢,她说。“救赎”是个什么词汇呀。这时,一切都归于静态中了。火车已经消失在远方,轨道上原有的物体奔腾远去,你不再会找到别的、好的词汇,你的火车已经到了臆想中的一个车站,车头疲惫地坐着,一个工人打开阀门,正给它加水。这时你睡醒了,爬到黑暗的车厢下面,似乎在敲打滚烫的车轴和轮箍,想从火车本身找出一些错处来。

远方的情景,就是如此吧。当你给一个儿童或是女士描摹那份飘渺时,难用恰当的词汇来概括,你借喻铁路和黄昏中闪烁的标志灯(——那果然像岸边时隐时现的龙胆花一样,是暗暗的、漂亮的蓝色),你舒了口气,握住车窗桌子下的小手,抚摸着。你拿起笔在纸上写铁道上很静这一行小字。此刻船中的夜色和明月依然在目,窗外飘开的是同样细小的雪花,它们留在旅客带来的行李上——这是苹果收获以后的第五场雪了。火车的汽笛在寒夜中颤抖, 移动你的笔尖。农人们将随身的行囊放在座位下面,苹果鼓着突起的、圆乎乎的轮廓,蒙住了绷紧的麻袋布。他们抚摸苹果,要把苹果带向远方……你按住了纸,发现桌下的小手消失了;一朵白色小花被寒风吹走,顺着铁道飘落在皑皑的原野,月色憔悴在白垩的柳梢,铁道上很静(你写了下去),一切都为白色绷紧了画布,可用靛青加点土黄来勾一笔你的远方,你的终极。这就是终点?心中的远方就是这样的吗?想往的东西是没有轮廓的, 是不存在? 你写出铁路两边响起的枪声(这在纸面上成了另一种静态),弹如飞蝗,那些冰清玉洁的柳树被打得分离四散。你跑下这片树丛,像是找到了这对白色的纤手,你们朝那片残枝败叶里疾行, 你背负着她, 枝叶割开了你的脸颊和你的衣裳,你们要远离远方的枪声,以为终极之处是明黄柔软的沙滩和蓝色的海水,但这难说是一种欢乐还是痛苦,你们发现火车仍停留在高高的路基上等待,枪声稀疏,然后就静谧了,残存的植物在你脚下簌簌地响着,路基还在,那是一个明白的终极的旅程,雪逐渐停歇,繁星似海,月如弯钩。你感到她已经睡着了。

夜晚的大树已经倾倒,当你们白日仰望时,不知它死后会这样庞大地铺开。

想象中的那双小手苏醒过来, 那是徐徐绽开的花瓣,那个孩子苏醒了。在旅程中除了轻松与快乐之外,一切才像是正常的。但她没有说对还是不对,她要像别人一样, 说说这份貌合神离的孤独。她感到孤独。

为什么呢?这个象形字一直在纸上立着看那个终极,这是很正常的“人”字。你想。

不必显示这种孤单吧。你想。

长夜经常是一种静态。在摇晃的舟车之中,你会获得类似的感受。你在雪夜里行船,走到印着车辙的月台上,寒风把人的痕迹带走了,冰雪逐渐变硬,在车灯下闪闪熠熠, 那是带着节日色彩的景象吧。女人的明眸躲在树丛的隐蔽处,放射着那层玫瑰色,吸引了你的目光, 使你感到温暖, 而她的手镯却是白的,她对你微笑,那是一阵苹果的芬芳,你的心安静下来,照人的龙胆花开在河畔,把那妩媚的蓝光倒映在水中,星星点点,而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雪原,雪花在女人的手腕上长久停留着,使你入迷,新年叮叮当当的声音,悄悄的,来自于杯盏以及柳树枝上的冰凌,也是手锤击打车轮细碎的回声,你这时感到火车又将开动,你得离开这些缠绵而温情脉脉的灯影人语,它要带着你们朝远方驶去,而你只能站立在高耸的路基上,你抓住那双小手,意识到那个终极仍带着寒风的刺激,它消失在河水或铁路的尽头,没有谁可以去猜度那是怎样的境地, 但一定也是美的。确信那会很美,开始和终极都会如此,你默默地想着。火车从金属内脏里喷发出蒸汽,熟透的苹果、玫瑰色的苹果颤抖了,紧紧挤在一起,你想这也是她的芳香和她的脸吧。那丝笑意从她的两颊盛开,她的眼中,两颗小星分明是在燃烧,你看它使白色的手镯融化,滴落下晶莹的泪珠,它们在坚硬的铁轨上铺开……你等待着。

时间不早了,她说。她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拿起手袋。你推开玻璃门,你见眼前的景物完全消失了原有的样子。

此刻,火车已经离开月台,你停住笔尖,看到窗外的大水和那片白雪,那些枝条已被踩得支离破碎,宁静的河没有一丝涟漪,船夫停住了船桨,竹篙湿淋淋在夜空划出弧线,躺在舱中的草席上,你逐渐感到那种设身处地的思绪,发现铁道终极的那个飘渺的远方。你握住那只小手,看着它消失,犹若一朵白花被送到皑皑的原野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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