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十里

春深十里

□陈 远

哲人说:其实人生是苦难的。有感于此起笔,笔底却渐生暖意。春雨几过,苔洁萝鲜。花之荣枯不常,月有阴晴相待年年。天凉向晚,何不觅向烟食朵颐? ——题记

大约是前年的腊月前吧,巷口向南不远处新开了一间铺子,铺前挂了两盏特制的八面菱形红灯笼,灯笼四面书“青莲小铺”,四面留白。与惯常所见有些不同,显得主人讲究。桐油底的核桃色木匾上,黛青色的 “青莲小铺”像是掩映在有些年份的老画上,空濛廖阔欲言又止的。

在城内中心地带,这么老旧的巷子几乎没有了。老旧巷子的这样一间小铺就有些引人注目。

是一间点心铺子。经营水饺馄饨,还有青团。我只对青团感些兴趣。这是吴地美食,每年清明前后,初春艾叶清清绿绿时,以其嫩汁揉于糯米粉中,以甜豆沙为馅蒸就,舌尖嫩艾的清香中缠绵着红豆的香甜,那曾是我四年的学校生涯里每年清明前后的梦忆。青团最初用于祭祀先祖,以此美好的食物敬奉先人,感念大自然。后来渐渐衍化为一种春游小吃,再如今,成了四季可见的点心。青色依旧,那种清淡悠长的气息里,慢慢溢出的——春日阳光与和风的战栗不再。

店主秀姐,夹着海安方言的吴地口音,听去温软里透着清亮。去秀姐的店里吃早点,从简单的问候,初浅的搭讪,到渐渐谈些家常,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即便如此,有的话题只是点一点,有的绝不涉及,比如,秀姐如何只身带着一双儿女来了海安,此前在哪,点也不点,尽管心里也做着这样那样的揣测。

一日清早,秀姐的女儿来小铺帮忙,只见春山轻扫,一张面孔便气韵秀出,对我轻浅一笑,侧身入了后厨,笼头水响,我还痴痴目迷。秀姐轻叹一口气:儿子随他在哪儿飘,这个女儿我可是要守在身边的,与我一起守这间小铺,安逸过日子最要紧。秀姐一时想起什么,将手机里自己的老照片翻示于我:女儿像极了当年的秀姐,差不多的年纪里,女儿更显几分轻灵,秀姐却是多两分青稚。只是,不知这间小小的铺子,是否承载得下绮思翩跹的年华。

与青莲小铺相隔不远的是巷口一爿日杂小百货店,与我25年前第一次看见它时的模样一成不变。当时店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是残疾人,当年户口本分蓝本和红本,持红本城镇户口的男人娶了面容姣好的持蓝本农村户口的姑娘。有了这爿小小的店,再加上老一辈的帮衬,小两口育得一女,日子渐成起色。我家离这爿小店不远,家人有时会从小店买包烟或什么的,男人如今也是50好几的年纪了吧,手更不利索了,我们安静地等他拿货,找零钱。同一个小区的汪大哥也会在这爿小店买烟,说他母亲和这男人的母亲还是父亲共事过。天气和暖的时候,常看见男人在小店里理货,女人在店门口支张小矮桌,神情专注地与邻舍打纸牌。在大小商场、超市遍布的小城,这爿小小的日杂店,就像安放着寻常百姓平淡日子里的温暖和念想,也像是秀姐当年离开家乡时获赠的一块湖蓝绸缎,静置于母亲留下的樟木箱底,让漫漶的轻愁吸足岁月和物华的蕴藉,温润如玉。

沉淀在心里的,最是妥帖吧。

又记:许多年不做梦。近日幼时骑小马驹的情景倏忽入梦:由厚朴的哈萨克牧民牵引着,漠漠无边的草原上,缤纷的野花摇曳,蓝得让人心疼的天空下,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我的爸爸是边防兵,那时是多么年轻而英俊呵,斜背着盒子枪,一旁守护着我,我还不到10岁。一晃,40多年过去了,爸爸拿双筷子手都抖抖的。流年似水,远山含翠。陈年旧事时常萦怀不去,闲来偶记一二,温煦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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