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杨柳依依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杨柳依依

□郝贵良

第一次接触《诗经·小雅·采薇》是高二刚进文科班的时候。长发大眼的女同桌,向我递来一张小纸条,央求我用周易八卦测一测她的名字。

“王清扬,又名王小薇”。一看到这姓名,就让我想起风清扬。风清扬是金庸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的英雄人物,武功盖世,剑术高明。我躲着她的眼睛说,“你老爸肯定是个金庸迷,帮你取了一个剑气十足的男孩名。”不料,同桌浅浅一笑,目光清冽地瞥了我一眼说,“错,大名小名都是我爷爷取的,有出处,《诗经·小雅·采薇》你有没有读过?”

我一时语塞,满脸发窘,《诗经》只学过《伐檀》与《硕鼠》,其他的并未涉猎。放学后赶紧买了一本,翻阅了一遍才知道,“清扬”出自《郑风》,“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清扬婉兮,那是形容女孩圆溜溜的大眼睛呀!“小薇”更是,就源自《诗经》的小标题《小雅·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诗经》里我最喜欢的句子,没有之一。这样赤裸裸地喜欢,是因为在这几行文字的烟火里,我读到了一种别样的人生。

《采薇》里说,一位即将远去戍边的战士,征前出门时还是春天,杨柳青青,随风飘扬,归来时却是雨雪交加的冬天。春去冬来,是两年,还是更多更漫长的时间,让一度熟悉的环境发生时间上的沧海桑田。画面上只有景,不见除我之外的人,更引人无限遐想。

18岁的时候读这首诗,不经世事,满脑子是浪漫。一个青年男子要去远方戍边,心爱的女人站在杨柳下为他送行。春风十里,杨柳青翠,枝条飘动,搅乱了两个人的心。终于要离别了,女人从男人浑浊的目光中读出了难舍和无奈,去多久,去哪里,一切未知。男人从女人炙热的眼睛里读出了缠绵和不舍,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走了我怎么办?……这种舍不得分开却看不到未来的爱,让人心添难过,却充满对美好结果的期盼。多年以后,转战边陲的男人回来了,等待他的却是雨雪霏霏。可能,他的女人还在,依然立在门前等他,只是满头白发,身影憔悴。或许,历经太久的等待,发生太多的变化,雨雪霏霏中,杨柳树下早已空无一人,徒留男人的满头白发和无尽的哀伤。

岁月是最大的神偷,偷得走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闲情,却盗不走刻骨铭心的记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不惑之年再读这首诗,心里的故事早已装满了拉杆箱,《采薇》也已然成了一首游子思乡的真实写照。大学毕业后只身来通州,临行前的那个早晨,母亲送我至村口。水库坝上,古老的枫树枝叶婆娑,鸟语欢唱。刚刚跳出地平线的阳光照着母亲的青丝,留下了细细的影子和长长的不舍。20年后第一次驾车回故乡,那个过农历小年的黄昏,母亲一直守在村口的那棵枫树下,寒风四起,雨雪霏霏,却等不到迟迟不见归的我。分别太长,堵车太久,当炙热的车灯打在飘雪的枫树下白发苍苍的母亲身上,我脑海里一下子就跳出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画面。儿女漂泊在外,对于一个固守在老家的母亲来说,儿女再美好的奋斗都是在和生活战斗,都是服役,都是困于时空的出征。你凯旋,她笑容满面等你来;你败走他乡,她望断游子归来路,能安全回家,就是母亲最好的慰藉。

中年奔五,世事看淡,对故乡的感情却越来越浓。再读这首诗,已是泪流满面。去年寒假回老家,近乡情怯,我在心头抒情,故乡却弃我而去,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为了建设新农村,村里统一标准,将所有不住人的土坯房子全都无条件推倒。如此简单粗暴地强行操作,就像一个效颦的东施,最终变成了一张没有文化内涵的让人生厌的丑脸。那些历经百年的民国建筑没了,见证儿时成长的厨房没了,昔日玩耍的场地没了,熟悉的街巷没了,光滑的石板路没了……所有藏着掖着我们成长记忆的土坯老房子都不见了,所有凝聚着父辈、祖辈智慧和血汗的奋斗足迹都找不到了,所有镌刻和涂抹着近千年发展历史的文化载体都湮没了,只有用钢筋水泥和铝合金新建的楼房,横七竖八地立在各个路口,如同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兽。在我看来,“杨柳依依”那是故乡游子浓缩在心头的精神家园,“雨雪霏霏”那是没有人文景观的灰色荒漠,没有“昔我往矣”美好风景的怪兽,再怎么粉饰和装扮,全都是“今我来思”时的空心建筑。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这是所有母亲对游子的祝福和等待。可是,倘若归来的翩翩少年,看不到昔我往矣时的依依杨柳,凝结在心头的,一定还是霏霏雨雪。因此,我的祝福是,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杨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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